美国生猪养殖户在出售猪只时，法律强制要求他们将销售额的一部分（每100美元中35美分）上缴给一个名为国家猪肉委员会 (National Pork Board) 的半官方机构。该委员会的法定职责是进行猪肉推广和研究，严禁将资金用于政治游说。然而，财务记录显示，该委员会通过商标交易和房地产协议，已将至少 6600万美元 资金转移给了美国最大的猪肉行业游说团体——国家猪肉生产者理事会 (NPPC)。这笔钱被用来游说政府，推行有利于大型工业化养猪场的政策，从而损害了那些被迫出资的独立和小规模养殖户的利益。
“强制税”的初衷与现实
这个被称为“checkoff”的强制性缴费项目，其理念是所有猪农共同出资，通过统一的市场营销（如著名的“猪肉，另一种白肉”广告语）来提升猪肉整体销量，从而让所有人都受益。
- 法定限制： 法律明确规定，这笔资金只能用于广告和研究，绝不能用于影响立法的政治游说。
- 政策中立原则： 由于几乎所有养殖户都必须缴费，为保证公平，该基金必须保持政策中立，不能偏袒任何一种生产方式。
- 养殖户的质疑： 像罗斯·克雷默 (Russ Kremer) 这样采用更人道、可持续方式养猪的独立农户认为，这个体系并未给他们带来好处。
“如果税收能为我们带来一些好处，我并不反对缴税。” —— 罗斯·克雷默，密苏里州猪农
然而，现实情况是，本应用于推广的资金，却流向了一个代表工业化养猪利益的游说团体，反过来打压独立农户。
资金如何从推广流向游说
国家猪肉生产者理事会 (NPPC) 是工业化养猪模式最强有力的倡导者，自1999年以来，已花费近4500万美元进行联邦游说。他们的游说议题常常与独立农户的利益相悖，例如反对抗生素使用限制、反对更严格的污染法规等。
根据一项对公开财务交易的独家分析，自2004年以来，国家猪肉委员会已向 NPPC 支付了 6600万美元。这些资金主要通过两种方式转移：
- 商标交易： 涉及“猪肉，另一种白肉”等商标的授权和买卖，总额高达 5950万美元。
- 房地产安排： 猪肉委员会向 NPPC 支付了 650万美元 的办公楼租金。
这笔钱构成了 NPPC 预算的重要部分，自21世纪初以来，约 18.5% 的收入来自猪农的强制缴费。批评者认为，这形成了一种“反向罗宾汉”效应：从小农户手中拿钱，然后用这笔钱来对付他们。
“这就像是对着腹股沟来了一脚。” —— 罗斯·克雷默
精心设计的财务漏洞
尽管法律要求两个组织独立运作，但它们通过复杂的交易维持着紧密联系。
商标游戏的猫腻
- 最初，猪肉委员会以每年1美元的价格从 NPPC 获得“猪肉，另一种白肉”口号的使用权。
- 2006年，猪肉委员会突然决定用猪农的钱，以一份为期20年、总价值 6000万美元 的协议，从 NPPC 手中“买下”这个口号。这笔每年300万美元的付款，一度占到 NPPC 年收入的20-25%。
- 这笔交易本身就存在问题，因为该口号的价值是由猪农的推广资金建立起来的，他们实际上是在为自己已经拥有的东西“重复付费”。
- 2018年，法官裁定这些付款“武断且反复无常”，并下令停止。
- 然而，故事并未结束。在旧协议终止后，NPPC 重新获得了商标所有权，并于2020年再次将其卖给猪肉委员会，又赚取了 1720万美元。
作为房东的游说团体
除了商标交易，两个组织还存在长期的房地产租赁关系。猪肉委员会的总部办公室，正是租用了 NPPC 拥有的房产。
- 猪肉委员会签署了一份长达30年的租约，预计到期时将支付超过 1300万美元 的租金。
- 在此期间，猪肉委员会还花费了 658万美元 的猪农资金来改善 NPPC 的这栋大楼。
- 2022年，NPPC 将租金大幅提高了74%，同年该组织正投入巨资，试图推翻两个州的动物福利法。
游说资金的具体用途：打压动物福利
一个典型的例子是 NPPC 目前正在进行的、耗资巨大的法律战，其核心是维护“妊娠栏”的使用。
- 妊娠栏是一种极小的金属笼，用于限制怀孕母猪的活动，动物福利组织普遍认为其极不人道。
- 加利福尼亚州和马萨诸塞州的选民已通过投票禁止在本州销售使用妊娠栏生产的猪肉。
- NPPC 动用资金起诉这两个州，试图推翻这些法律，其中一案甚至打到了最高法院，但最终败诉。
- NPPC 还大力游说推动所谓的《拯救我们的培根法案》(Save Our Bacon Act)，旨在从联邦层面废除各州的禁令。
这些法律禁令本可以帮助像克雷默这样不使用妊娠栏的农户在市场上更具竞争力。然而，他们缴纳的资金却被用来破坏这些对他们有利的政策。
监管失职与改革困境
这一系列操作之所以能持续数十年，很大程度上源于监管机构的失职。
“我认为应该受到指责的是美国农业部 (USDA)。” —— 法律专家大卫·穆拉斯金 (David Muraskin)
- 监管机构的纵容： 尽管这些交易充满争议，但负责监督国家猪肉委员会的美国农业部 (USDA) 却批准了这些安排。
- 法律的漏洞： 一位法官曾承认，猪肉委员会支付给 NPPC 的钱“最终有一部分用于影响立法”，但认为这并不意味着交易的“目的”是游说，因此没有违法。
- 改革的失败： 多年来，两党议员曾多次提出法案，试图改革“checkoff”项目，禁止其与游说团体签订合同，但这些努力均未成功。
对于克雷默这样的独立农户来说，他们别无选择，只能继续将自己辛苦赚来的钱交给一个与自己利益为敌的组织。而对于消费者而言，每次购买猪肉，都在间接资助一个致力于维护工业化养殖模式的游说机器，这种模式将利润置于动物福利和公众意愿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