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无法直接开具发票,但其产生的经济利益需要通过特定载体进行变现。本文探讨了权力如何通过牌局、艺术品、亲属聘用、退休后的顾问职位等多种形式,将无形的裁量权转化为有形的金钱或利益。这些交易的核心在于将价格模糊化、受益人隐蔽化或付款时间延后,以规避监督。最终,这种以关系而非价值为导向的资源分配,其成本将由整个社会承担。
一场只能输不能赢的牌局
在中国云南,商人之间曾有一个默契:跟徐书记打牌,只能输不能赢。这位徐会良书记利用牌局,在数年间从有求于他的商人手中“赢”走大量金钱。2020年,他被认定的1180万元受贿款中,有641万元来自牌局。
这张牌桌其实是一套付款系统。商人把钱交出去,官员把钱收进来,中间再由「运气」替这笔转帐提供解释。
牌桌能处理的金额有限。当权力需要变现更大金额时,就需要容量更大、价格更模糊的工具。分析这类交易时,关键问题始终是:如果交易双方没有这层关系,一个独立的第三方会用相同的价格和条件进行交易吗?
价格清楚,交易就正常吗?
权力变现的载体,通常会从价格透明的商品转向价格模糊的商品,大致可分为三层:
- 第一层:公开报价,如现金、黄金与上市股票,价格由市场决定,难以操纵。
- 第二层:可比交易,如房地产与中古车,虽有独特性,但仍有可参考的合理价格区间。
- 第三层:逐案判断,如艺术品与高度客製化的顾问服务,合理区间的边界模糊,外部人极难仅凭价格证明异常。
通过书画、古董等输送利益的行为,在中国被称为“雅贿”。商人高价购买官员或其亲属的作品,使得一笔利益输送看起来像一场合法的交易。每种付款方式都是在效率与安全之间的取舍,现金效率最高但风险最大,而复杂的交易路径虽然更安全,但转换效率也更低。
有时,异常不在价格,而在数量。湖南郴州前市委书记李大伦,通过权力向党政机关摊派自己出版的诗集和书法集,尽管单价不高,几年下来却净赚三千多万元。这种做法是用权力直接制造买家,而非操纵价格。
利益不必进入官员的口袋
利益输送的受益者不一定是官员本人,也可以是他所在意的人。
- 安置亲属: 摩根大通在亚洲曾设立“Sons and Daughters”计划,专门聘用中国官员和国企高层的子女,以换取业务机会。官僚本人账户上没有任何款项,但其子女获得了宝贵的工作经验、人脉和职业前景。
- 代付开销: 由商人替掌权者支付子女学费、房屋装修或私人债务。钱没有进入官员的口袋,只是让他本该支付的费用消失了,且不会出现在任何财产申报中。
报酬也可以几年后再付
官员卸任后进入自己过去监管的企业担任董事或顾问,是一种将决策与报酬在时间上拉开距离的做法。日本甚至有专门的词“天下り”(Amakudari)来形容此现象。各国虽有“旋转门条款”来限制,但很难完全杜绝。
真正该看的是这位人才离开政府后究竟做了什么。他的职责与报酬是否相称?双方关系有没有充分揭露?工作内容是否恰好涉及他过去主管的案件?
当官员用公共资源购买政绩
权力寻租也可以是双向的。有时,对官员来说,政绩比金钱更稀缺。为了获得一座高科技园区、一条产业链或一场动土典礼,地方官员可能愿意向企业提供超额的优惠条件。
- 企业拿到优惠条件。
- 官员拿到政绩。
- 成本由地方财政与居民承担,政绩与升迁收益却由决策者取得。
在这种交易中,权力是买方,花的却是公共的钱。
当预言成为一条不必署名的讯息
命理师这类角色,可以成为权力理想的传声筒。他们可以发布信息而无需交代来源,将一个可能引来麻烦的“内部决定”包装成一则“预言”。
命理师作为信息渠道有几个特点:
- 隔离信息来源: 预言不需要交代消息出处。
- 模糊的验证标准: 大众对预言的验证标准相对宽松。
- 反向情报站: 各方人士在咨询时会主动透露信息,让命理师拼凑出独家的关系图。
- 自我实现: 权威命理师的预言本身可能改变人们的行动,最终促成预言成真。
掌权者甚至不必亲自收钱。只要外界相信某个人接近权力,他就可能把这段距离变成资讯优势、声望与商业收入。
关系只能提供线索,不能代替证据
作为外部观察者,我们可以通过一些痕迹来识别可疑的交易。关系本身不能作为证据,但当多种线索反复叠加时,就很难再归因于巧合。
- 关注交易主体: 是谁在买、买了多少,以及为什么非买不可?
- 放入时间轴: 交易时间点是否与关键决策或事件重合?
- 检查履约情况: 商品或服务是否真正交付?
- 进行价格比较: 与圈外人或其他客户的交易价格相比如何?
- 交叉比对文件: 不同来源的公开信息是否一致?
裁量权不能开发票,却能为周遭的许多事物定价。那一千万的明细,最终可能换成牌桌上的运气、画廊里的收藏、书架上的诗集或退休后的顾问费。发票上写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写权力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