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學者小笠原欣幸回顧了他三十年來的台灣政治研究,闡述了選舉預測、身分認同與中國因素之間的關聯。他認為,要真正理解台灣,必須深入地方政治並跨越黨派立場。選舉預測是他檢驗自身分析是否準確的工具,而非目的。他指出,台灣透過民主選舉處理內部分歧,並在中國的壓力下,形成了與民主、自由價值相連的「台灣認同」。最終,台灣能以自身樣貌存在,是依靠「中華民國」體制的硬實力與民主價值的軟實力共同支撐的結果。
從英國政治轉向台灣研究的起點
小笠原欣幸最初專攻英國政治,但在1990年代初,他感受到亞洲民主化的浪潮,特別是韓國與台灣。他認為,若能理解台灣的民主化,未來或許對研究中國的民主化有所幫助。
1994年,他來到台灣,恰逢首次民選台北市長。他被台灣選民對選舉的驚人投入程度所震撼,這引發了他新的研究問題:「為什麼會這樣?」他意識到,在剛結束戒嚴的特殊時期,台灣人如何透過選舉選擇未來,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議題。
相較於民主已發展成熟的國家,當時的台灣正處於一個民主思想本身帶有新鮮感的特殊時期。
透過親身觀察選舉、學習中文並與各方人士交談,他逐步建立了自己理解台灣政治的方法,包括本省人與外省人之間的歷史與認同問題。
要真正理解台灣,必須深入地方
小笠原欣幸意識到,若要深入研究台灣政治,就不能將其當作副業。他做出了全心投入的決定,並在2000年總統大選期間再次來台。這次經歷讓他得出一個關鍵結論:
要真正理解台灣政治,就必須理解地方政治。
他選擇雲林縣作為研究的起點,因為它具備台灣中南部農業縣的典型特徵:
- 人口以閩南系本省人為主。
- 國民黨地方派系勢力強大。
- 理解雲林的模式可以延伸至周邊縣市。
他坦言,雖然理解雲林花了很長時間,但這個決定至關重要。他認為,不了解地方的運作和選民的行為,對總統大選的理解最終會變得空洞。
研究台灣,就是研究民主的意義
在研究初期,專注於台灣曾讓他感到不被學術界重視。但他堅持下來,是因為他發現台灣的特殊價值。許多國家因身分認同衝突而陷入紛爭,但台灣卻不同。
台灣一直努力透過選舉來處理這種對立。即使在選舉中落敗,也接受選舉結果——這種傳統在民主化之後很早就形成了。
更重要的是,台灣始終面臨來自中國的統一壓力,這使得台灣人民守護民主的意志與危機感,和日本、英國等國所談論的「民主危機」完全不在同一層次。
如果研究民主主義的學者都選擇迴避這樣的現實,那麼,研究民主主義究竟還有什麼意義呢?
他認為,台灣的選舉制度與政治本身,就是台灣研究的重要意義所在。它展現了一個社會如何透過民主制度,來處理深刻的政治對立。
選舉預測:檢驗分析的工具,而非目的
小笠原欣幸因精準預測台灣大選而聞名,但他強調,預測並非最終目的。他的方法論建立在幾個基礎之上:
- 跨界訪談: 堅持與民進黨、國民黨、統派、獨派、無黨籍及地方人士等多方會面,作為外國學者,這是一種優勢。
- 數據分析: 從雲林的研究開始,他便使用統計工具來量化地方的「固票」程度。
- 長期追蹤: 他與多位政治人物(如馬英九、蔡英文、賴清德)保持長期接觸,以理解他們思想的演變。
- 掌握選舉制度的轉變: 2012年總統與立委選舉合併舉行的「雙重選舉」,為分析選票流向提供了新的契機,也讓外國與本土研究者處於同一個起跑線。
他真正的核心理念是,選舉結果是台灣政治潮流的最終反映。因此,選舉預測是他用來檢驗「自己對台灣政治的分析究竟是否正確」的工具。
台灣如何作為「台灣」存在?
面對「台灣遲早會被中國吞併」的論調,小笠原欣幸指出,幾十年過去了,「台灣依然作為台灣存在著」。他認為這歸功於兩種力量:
- 硬實力: 以「中華民國」為代表的國家體制。台灣擁有軍隊、警察、海關等完整的國家機構,這是台灣人認為理所當然的常識。此外,美國的戰略模糊也構成了一種嚇阻。
- 軟實力: 以民主主義為代表的價值觀。自由、民主、人權、多元等價值已深植於台灣社會。「台灣認同」已和民主主義密不可分,這也為台灣贏得了國際社會的支持。
他認為,台灣每四年舉行一次總統選舉這件事本身,就是一種向全世界表達「台灣和中國不一樣」的意志。
當前的挑戰與外部觀察的盲點
小笠原欣幸指出,當前台灣政治的核心對立已轉變為「究竟應該對抗中國,還是應該與中國妥協?」,這加劇了社會分裂。同時,民進黨面臨長期執政的挑戰,2028年大選結果充滿不確定性。
他特別提醒,日本社會對「台灣有事」的討論過於集中且簡化。他質疑那些高談闊論的專家,有多少人真正了解台灣?
作為當事者的台灣,究竟是怎麼想的?現在日本社會一直在討論『台灣有事』,那麼日本的軍事專家⋯⋯究竟有多少人真正了解台灣?又有多少人真正研究過台灣?
他擔憂,簡單化的論述在網路時代更容易傳播,而忽略了台灣社會內部複雜的現實與年輕人多元的價值觀。他最後表示,作為一名研究者,他希望能親眼見證對台灣抱有異常執著的習近平政權的終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