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年后,“9·11”事件的遗产不再仅仅是历史性的哀悼,而是一种持续演变的创伤。它从一个具体的恐怖袭击,演变为一场代价高昂的全球反恐战争,深刻改变了美国社会。这场变革不仅体现在官方纪念仪式和博物馆中,更渗透到普通人的生活中,催生了持续的悲痛、对问责的无尽追问、社会内部的撕裂以及一种弥漫至今的愤怒。
那一天的记忆
事件发生时,我正在波士顿大学的课堂上讲授美国历史。当手机铃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时,最初的烦躁迅速被惊恐取代。学生们接到了来自纽约的短信和电话,消息混乱而恐怖:双子塔被撞,五角大楼遇袭,数千人危在旦夕。
- 最初的反应是 难以置信。手机和短信在当时并不普及,信息零碎而模糊。
- 随后是 恐慌与抉择。当一名学生得知飞机从波士顿洛根机场起飞时,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不安全感中。我最终决定下课,叮嘱学生们回到宿舍注意安全。
- 离开校园后,我骑着自行车,从收音机里听着令人费解的新闻,抬头看到的是万里无云的蓝天,没有任何飞机的踪迹。那一刻,作为哺乳动物的本能驱使我立刻去接回年幼的孩子。
哀悼的仪式与未愈的伤痕
每年 9 月 11 日,人们聚集在归零地,通过鸣钟、祈祷和鲜花来纪念逝者。传统上,钟声会敲响六次,分别纪念飞机撞击南北塔、五角大楼、93号航班坠毁以及双塔倒塌的时刻。
今年,将会敲响第七次钟声,为那些因恐怖主义的蹂躏而自杀或死于癌症等疾病的数千人而鸣。
事件的发生以分钟计算,而悲伤的延续则以年岁衡量。作家迈克·凯利在他的书中记录了袭击后的“情感废墟和普通人生活中留下的破碎”。例如,遇难者遗孀克里斯汀·布雷特维泽在事发多年后,仍会陆续收到关于丈夫遗体被发现的通知,她不知道这种折磨何时才能结束。
- 持续的追问: 布雷特维泽和其他幸存者家属的努力促成了《9/11委员会报告》的发布,但报告并未追究美国政府在情报失误上的责任。
- 纪念的错位: 对许多家庭而言,耗资巨大的“9·11”纪念博物馆并未带来慰藉。遇难者家属史蒂夫·坎德尔在参观后写下了尖锐的批评:
每个人都应该有一个纪念他们一生中最糟糕一天的博物馆,并被迫和一群游客一起参观……你亲眼看到自己的痛苦对于一个只想在孩子发脾气前找点东西吃的五口之家来说是多么微不足道。
谁被追责?
对于“无人被追责”的愤怒,事实却更为复杂。乔治·W·布什于 2001 年 9 月 20 日宣布 全球反恐战争,美国随即陷入了长达二十年的阿富汗战争和始于 2003 年的伊拉克战争。
根据布朗大学的“战争成本”项目估算,自 2001 年以来:
- 美国在伊拉克、阿富汗等地的军事行动导致 近百万人死亡,其中包括超过四十万平民。
- 美军服役人员死亡超过七千人,另有超过两万八千名军人和退伍军人 死于自杀。
所谓的追责,最终以一种更广泛、更持久的痛苦形式展开,影响了数百万人。
连锁反应:一个更愤怒的美国
“9·11”事件的余波深刻地改变了美国社会肌理,催生了恐惧、怀疑和内部撕裂。
- 对穆斯林群体的冲击: 在《爱国者法案》之下,联邦调查局在全国范围内展开大规模搜捕。许多穆斯林美国人或躲藏或逃离,数以万计的人面临驱逐出境。曾经熟悉的邻居、同事、店主突然消失。
- 反恐人员的创伤: 一名前联邦调查局反恐专家回忆,他的培训内容就是反复观看“9·11”的影像,他形容这“就像在看一部虐杀电影”,最终因不堪良心谴责而泄露文件,并因此入狱。
- 极端主义的温床: 一名患有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的海军陆战队退伍军人,在找不到痛苦根源后,将愤怒转向了“外国人”,最终成为一名白人至上主义组织的创始人,并喊出了“你们不会取代我们”的口号。
二十五年过去了,一代人的时间已经流逝。当年课堂里的学生们如今已为人父母。他们生活在一个与过去不同、甚至 更加愤怒 的美国。多年后,我曾在课堂上问学生,他们意识到的第一个世界性历史事件是什么。有一年,所有人都回答是“9·11”,一名大二学生接着说:“我的父亲死在了双子塔里。”整个教室瞬间陷入沉寂,我再也没有问过那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