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向清洁能源的转型被视为生存的必要条件,但这一过程并非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尼泊尔近期的灾难性事件,揭示了“绿色转型”背后隐藏的阶级体系。当富裕阶层享受着电动汽车和屋顶太阳能带来的清洁便利时,贫困的劳动者却在危险的环境中建设这些项目。尼泊尔的经历表明,将水电作为国家发展的希望,最终却让建设者们承担了不成比例的风险,一场由气候变化引发的山体滑坡,不仅摧毁了水电项目,也暴露了社会内部深刻的不平等。这提醒我们,清洁能源本身无法超越阶级,它只是将关于谁受益、谁承担风险的古老问题,转移到了新的领域。
绿色转型的阶级体系
人们普遍认为绿色转型是必要的,但这一转型存在一个明显的阶级体系。不同阶层对其的感受和参与方式截然不同。
- 上层阶级:转型过程轻松愉快。他们可以安装屋顶太阳能板,开上电动汽车,享受更清洁的消费方式,碳足迹减少,而生活方式基本不变。
- 底层阶级:他们是千兆瓦电力的实际创造者。他们在秩序的底层,从事着钻隧道、浇筑混凝土、开采铜矿、架设电缆等艰苦劳动。
所谓的“脱碳”在计划书上总是绿意盎然,但其背后的劳动仍然是 蓝领工作。
即使燃料类型变了,碳排放账本改善了,但劳动者依然身处险境。近一个半世纪过去了,场景从煤矿转移到了水电隧道,但劳动者的处境并未改变。
喜马拉雅的灾难
近期尼泊尔发生的一场灾难,严酷地展示了这种新的阶级鸿沟。
2023年8月26日,靠近西藏边境的一大块喜马拉雅冰川从山体脱落,其冲击力之大,甚至在里氏地震仪上留下了记录。冰、岩石和水冲入山谷,导致特里苏利河(Trishuli River)水位暴涨,吞噬了沿途的道路和桥梁。这场灾难导致:
- 超过一千人 丧生,另有 4500人 失踪。
- 十几个水电项目遭到冲击,约 900名工人 下落不明。
- 据报道,仍有约 500名工人 被困在隧道中等待救援。
- 尼泊尔损失了约 700兆瓦 的发电能力,约占全国总量的十分之一。
这是一个惨痛的讽刺:那些正在建设绿色未来的人们,如今却被埋葬在他们亲手打造的工程之下。
水电强国的梦想与现实
对尼泊尔来说,发展水电从来不只是一个环境政策,它承载了整个国家的希望。
早在气候转型成为全球议题之前,尼泊尔就梦想利用其丰富的水力资源。工程师们估算出喜马拉雅山脉奔流而下的河水拥有巨大的发电潜力。对于这个贫穷、内陆、能源匮乏,且南边有一个能源渴求大国的国家来说,这是一个诱人的前景。政客和开发商一度将尼泊尔誉为 “南亚的水电电池”。
河流承诺了电力和再工业化,带来了外汇和国内就业。
简而言之,绿色转型被视为集工业政策、外交政策和阶级调和于一体的万能钥匙。然而,现实却很骨感。尽管近年来大坝建设速度加快,但尼泊尔的经济结构并未得到根本改变。
无法摆脱的循环
尽管尼泊尔在过去几十年经历了废除君主制、结束内战等剧烈的政治变革,但一个核心问题始终未能解决:为劳动阶级提供足够的生产性工作。
- 劳动力输出:这个国家最可靠的出口产品是 它自己的无产阶级。海外汇款仍占其国内生产总值的四分之一左右。
- 就业困境:年轻人失业率居高不下,许多人被迫离开家乡,到海湾国家或马来西亚的工厂赚取微薄工资。
- 恶性循环:水电项目本应打破这种依赖劳务输出和海外汇款的恶性循环。人们曾希望,如果革命无法解放无产阶级,或许 “兆瓦” 可以。
清洁能源背后的真相
最近上任的尼泊尔新领导人继承了这场灾难,以及其中蕴含的政治经济学教训。
与自由主义的假设相反,脱碳并不会因为改变了燃料就废除了阶级关系。
一座大坝的碳排放可能比燃煤电厂少,但它仍然有所有者、债权人、承包商、工程师和劳工,而他们 并不会平等地分担随之而来的危险。
尼泊尔的水电无产阶级在不稳定的喜马拉雅岩石中钻孔爆破,睡在正在被开发的河流系统旁边,而他们产生的电力则输送给了印度、孟加拉国和尼泊尔的城市。当自然灾害发生时,它便具有了阶级维度:总得有人被派到地下工作,总得有法规决定他们的安全保障,也总得有国家权力在山体崩塌时将他们救出。
马克思的“商品拜物教”理论在这里得到了现代印证。我们看到了清洁能源的最终产品——涡轮机、太阳能电池板、电动汽车。但其背后生产过程中的社会关系和劳动者却被隐藏了。
- 刚果的钴矿工人
- 智利的铜矿工人
- 中国的太阳能工厂操作员
- 以及 尼泊尔的隧道工人
直到灾难来临,隐藏在“绿色转型”这一纯洁概念内部的阶级关系才突然变得无法忽视。数万亿美元正被投入到大坝、电网、电池和矿山中,但关于谁受益、谁身处险境的古老问题,只是找到了新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