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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珮瑩/不留物件、不留影像:首爾三星美術館Tino Sehgal特展的「禁照美學」

艺术家提诺·赛格尔 (Tino Sehgal) 的展览以其 严格禁止拍照和录像 的规则而闻名,彻底颠覆了以物质为中心的传统艺术模式。他的作品并非物件,而是由表演者构建的“情境”,仅存在于观众的 现场体验、身体记忆和口头叙述 之中。这种创作方式不仅挑战了美术馆的收藏机制,也迫使习惯用屏幕记录一切的当代观众重新思考:当艺术无法被保存为图像时,我们能带走的究竟是什么?它最终探讨的是 体验本身 作为艺术的价值。

回归身体:一种捉迷藏式的观看体验

进入赛格尔的展览,观众会立即感到一种疏离感。现场没有任何作品说明牌或介绍影片,你必须等待表演者(艺术家称之为“诠释者”)的出现。这种设计强迫你放弃记录,转而全身心投入观察。

  • 放弃记录,专注当下: 你无法像往常一样拍照,只能依靠自己的眼睛和记忆来捕捉眼前发生的一切。
  • 重塑观看关系: 观众不再是单向的观察者,而是与表演者、空间和其他观众共同构成作品的一部分。
  • 模糊的边界: 作品没有固定的开始和结束,表演与现实的界限变得模糊,让观众时刻保持好奇与不确定。

展览从入口处就开始了。在作品《This Is So Contemporary!》中,身着制服的表演者会向经过的观众热情高喊口号并舞动,营造出一种介于欢迎、推销与戏谑之间的氛围。

Oh! This is so contemporary, contemporary, contemporary!

这个反复出现的口号,让观众不禁思考:究竟什么是“当代”?是作品、表演,还是被卷入情境的我们自己?

在另一个展区,作品《This is youiiyou》由两名表演者通过节奏口技 (beatbox) 创作声音和律动。起初,观众们只是沿墙静坐旁观。直到一位抱着婴儿的父亲走入场内,孩子与表演者的自然互动才打破了拘谨的氛围。这些看似偶然的瞬间,其实都是艺术家预设的情境之一。表演每隔15分钟循环一次,并在结尾时由表演者说出作品名称,巧妙地将“作品牌”的功能融入表演本身。

是表演,还是“雕塑”?

在作品《Kiss》中,一对男女在罗丹等经典雕塑的环绕下,演绎艺术史中经典的“亲吻”时刻。流动的肉身与永恒的雕塑形成了鲜明对比,引发了关于短暂与永恒的思考。

赛格尔认为,比起以“表演”形容他的作品,他更偏好将其称为“雕塑”。

对他而言,现场演出如同雕塑一样,是在 塑造观者、表演者和空间之间的关系。它不是一个有始有终的事件,而是一个持续供人观看、介入和诠释的过程。

赛格尔的创作始终围绕“非物质”的概念,并提出两个核心问题:

  • 没有物件,意味着什么? —— 挑战艺术品必须依附于物质存在的观念。
  • 没有屏幕,又意味着什么? —— 回应数字时代下,人们对屏幕和影像的过度依赖。

当影像记录被抽离,我们的身体感官——听到的声音、感受到的氛围——得以被重新激活,记忆本身成为了承载艺术的媒介。

“禁照美学”的矛盾与遗产

有趣的是,赛格尔对影像的严格封锁反而制造了更多话题。艺术评论家克莱尔·毕莎普 (Claire Bishop) 曾犀利地指出,这简直是一种 “病毒式行销”

“艺术家愈是决心对作品实施媒体封锁,愈极力阻挠作品的复制,反而愈容易制造话题,使作品获得更多媒体报道。”

这种矛盾凸显了一个事实:作品因拒绝影像而缺席,但 艺术家的名字却因这种缺席而更加鲜明

那么,当一件作品无法被物质保存时,它该如何被典藏和延续?赛格尔通过另一件作品给出了答案。在《Instead of allowing something to rise up…》中,表演者用身体重现了布鲁斯·纽曼和丹·葛拉汉等艺术家的经典录像作品中的姿态。

  • 以身体为档案: 原本停留在影像中的历史,通过表演者的肉身被重新“活化”。
  • 内化与转译: 艺术史中转瞬即逝的姿态,经由表演者的学习和演绎,得以在真实空间中延续生命。

这表明,即使没有物质载体,艺术依然可以通过 身体的传承和记忆的转述,在历史中留下痕迹。

无法拍照,我们能带走什么?

赛格尔的“禁照”规则,并非出于版权保护等常规理由,而是一种独特的美学方法。它暴露了我们对影像记录的深层依赖:似乎只有拍下来的东西,才能证明艺术真实存在过。

他的作品迫使我们去相信那些非物质的东西——身体的感知、流动的关系、口头的叙述和个人的记忆

当影像记录的惯性被打破,我们反而能更深刻地调动感官去体验。最终,虽然无法带走一张照片,但我们带走了一段独一无二的、经由自身感知和记忆塑造的现场。而这段可以被不断讲述和分享的个人经历,或许才是作品最真实的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