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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正在丧失“常识”

这篇内容从人类学的视角探讨了“常识”的概念,认为它并非普适真理,而是一个随不同群体而变化的“文化体系”。以英国社会分裂为例,特别是围绕“阿代事件”的争议,文章指出,进步派精英的观点在主流大众看来可能毫无逻辑,但在其内部却是一个自洽且不断强化的信念系统,其功能类似于某些部落文化中的“巫术”信仰。这种“常识”的断裂造成了严重的政治后果,导致精英与民众的疏离。文章最后得出结论,未来的政治成功将取决于领导者能否重新与广大民众的“常识”保持一致。

什么是“常识”?

“常识”并非基于理性的客观判断,而是一种根植于特定社群的、不言而喻的共享信念。人类学家朱丽叶·杜·布莱(Juliet du Boulay)曾记录过一个希腊山村的故事:一位农妇在准备待客的软糖时,拒绝了人类学家提出的、更美观的摆盘建议。她的解释很简单:“事情不应该是那样的。” 面对人类学家的不解,她最后说道:

“不是你不同意,而是你不懂。”

这位农妇无法从逻辑上解释为什么她凭直觉和习俗的做法是“正确”的。这恰恰揭示了“常识”的本质:它是一个社群共有的价值观和假设。当一个人依据这种传统行事时,他代表的是整个社群,而不仅仅是个人。

人类学家们普遍认为:

  • 常识是一个文化体系:它在不同民族之间可能存在巨大差异。它的有效性仅仅建立在拥有它的人们对其价值的信服之上。
  • 人类学就是对常识的研究:日常生活中的“常识”——即世界如何运转的普遍理解——实际上是极其多样、充满矛盾且极度抗拒怀疑的
  • 重要的是“共通”而非“合理”:对于非洲的阿赞德部落成员来说,把自己的不幸归咎于巫术是常识;而对于西方观察者来说,这显然有更直接的原因。这两种不同的“常识”划定了两个完全不同的文化世界观。

“阿代事件”:一个现代巫术的案例

围绕杰森·阿代(Jason Arday)的一系列争议事件,可以看作是当代英国社会中不同“常识”体系冲突的缩影。对于主流大众来说,支持阿代许多自相矛盾说法的行为是荒谬且无法理解的。

但如果从人类学的角度来看,我们不应关注其主张的“合理性”,而应关注其“共通性”。对我们来说是荒谬的立场,对他们而言却是不证自明的“常识”。这些看似古怪的信念为他们提供了社会意义,强化了其文化群体的边界和世界观。

在这种进步派文化中,“种族主义”或“白人至上”等概念,就像阿赞德人的巫术一样,成了一种无所不在的解释力量。人类学家克利福德·格尔茨(Clifford Geertz)观察到:

当阿赞德人面对反常或矛盾(例如日常意外)时,他们就会归咎于巫术。它在常识思维系统中充当了一个万能的解释变量,用以消除疑虑,并再次确认他们固有的世界观是可靠和充分的。

因此,“阿代事件”非但没有动摇进步派群体的世界观,反而通过将一切质疑归因为“种族主义”,进一步强化了他们的信念体系,使其更加封闭和自洽。

区分“我们”与“他们”的文化工具

这种人类学框架同样适用于分析政治右派。例如,近期在英国提出的禁止表亲婚姻的提议,就与英国大众的“常识”——“我们这里不这么做”——高度一致。

然而,历史事实是,在19世纪初的英国,表亲通婚是新兴资产阶级的首选,并催生了达尔文-韦奇伍德家族等强大的“氏族”。如今的禁忌,其社会功能在于划清界限,区分“我们”(现代英国人)和“他们”(持有不同习俗的移民社群)。

无论是进步派诉诸的“种族主义”禁忌,还是保守派强调的婚姻禁忌,它们都服务于一个共同的社会功能:通过划定价值观的差异来区分群体

政治后果:脱离常识的代价

当一个社会的统治精英阶层所信奉的“常识”与大多数民众的认知产生巨大鸿沟时,政治动荡便在所难免。

  • 进步派的政治议程似乎有意地与大众常识对立,其古怪的主张恰恰是为了筛选成员,强化内部群体的纯洁性。
  • 前任首相(指基尔·斯塔默,作者语境)的执政方式,便是按照其所属社会文化小圈子的“常识”行事,这在大众看来极为不自然,甚至是一种冒犯,导致他激起了超出其个人能力范畴的普遍反感。
  • 相比之下,现任首相安迪·伯纳姆(作者语境)似乎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不断强调自己的“西北部”背景,正是为了迎合英国文化中关于“北方人务实、不说废话”的常识性印象,以此将自己与脱离群众的进步派精英区分开来。

左翼在选举中的失败,其根本原因或许并非民众不同意他们的观点,而是像那位在希腊山村的人类学家一样,他们根本“不懂”。他们已经游离于主流社会的共同文化之外。伯纳姆的政治前途,正取决于他是否能成功地让工党回归到大众的“常识”轨道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