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英国，将普通家庭住宅转变为“多户合租房”（HMOs）的趋势正在加剧。这种模式对房东极具吸引力，因为它能通过与政府机构签订合同来安置无家可归者或寻求庇护者，从而获得高额且稳定的租金，同时规避许多常规租赁法规。然而，这一现象正导致长期租户被驱逐，社区结构被破坏，而弱势群体则常常被迫居住在条件恶劣、过度拥挤的环境中。最终，这形成了一个由公共资金支撑的、利润丰厚的产业链，但其结果却是糟糕的住房和破碎的社区。
一个社区的变迁：圣詹姆斯庄园
伦敦的圣詹姆斯庄园是一个典型的例子。这里的长期住户正面临着大规模的驱逐和租金暴涨。一家名为 BMR 集团的新业主在 2025 年收购了该庄园，并迅速采取行动清空房产。
- 商业模式转变： BMR 集团计划将这些家庭住宅改造为 “多户合租房”（HMOs）。
- 驱逐居民： 新业主向数十名居民发出了“无过错”驱逐通知，并大幅提高租金（例如，有租户的月租从 1185 英镑被要求涨至 1900 英镑）。
- 最终目的： 改造后的 HMO 可以从地方议会、内政部等政府机构接收安置人员，从而获得比租给家庭高得多的收入。
一位在此居住了几十年的居民玛丽说：“我不敢去想会发生什么——一想我就会非常难过。我正在为我的邻居们挺身而出，但我很害怕。我不知道我将住在哪里。”
什么是 HMO，它为何如此盛行？
“多户合租房”（House in Multiple Occupation, HMO）是指两个或更多独立家庭共享厨房或浴室等设施的房产。近年来，HMO 的数量激增，正成为一个 “国家支持的提款机”。
Freedom of Information 的数据显示，在英国 32 个主要城市区域，注册的 HMO 数量在五年内 增长了近 50%，从 21,888 处增至 32,099 处。
需求的驱动因素
- 生活成本危机： 越来越多的人寻求最廉价的住宿，而 HMO 的一个单间通常是首选。
- 无家可归者增加： 地方议会有法定义务为无家可归的优先需求人群（如家庭、病人）提供临时住所，HMO 成为了主要选择。
- 政府安置需求： 内政部需要为寻求庇护者提供住所，而其他机构也需要安置刑满释放人员、康复中的成瘾者和有心理健康问题的人。
供应端的诱惑
- 规避法规： 适用于普通私人租赁的许多租户保护法规（如禁止“无过错”驱逐）不适用于政府安置计划。
- 高额利润： 政府机构，尤其是在急需住房时，愿意支付高昂的费用。这使得将一套家庭住宅分割成多个房间出租的利润远超传统租赁。
- “保证租金”模式： 房东可以将房产租给中介公司，获得一份无风险的“保证租金”。中介随后将房间转租给政府机构，赚取中间的差价。
“一些房东认为，作为私人房东风险太大，他们想避开监管。而另一些人则是赤裸裸的资本逐利——他们听说了政府在临时住宿上的花费，并试图提高他们的回报。”
公共资金与恶劣的居住条件
每年有数十亿英镑的公共资金流入这个市场。仅 2024-25 年，英格兰的地方议会在临时住房上花费了 28 亿英镑，而内政部在寻求庇护者住宿上花费了 27 亿英镑。
然而，巨额的公共支出换来的却是极其糟糕的居住条件。
案例一：England’s Lane
- 一个由南华克区议会用于安置弱势家庭的住所，租户报告每周需支付高达 40 至 60 英镑的电费。
- 超过 60% 的人因电费过高而断电，或通过节食来支付账单。
- 夏季室内温度可达 40 摄氏度，导致儿童流鼻血。近一半的租户报告有霉菌和害虫问题。
案例二：Kap House
- 一个由办公室改建的住宅楼，墙壁上有污渍，散发着污水的气味。
- 一间因条件恶劣而刚被清空的公寓，墙壁上布满了霉菌，天花板上还有破洞。
中介机构甚至会向急需住房的地方议会索要数千英镑的“激励金”以快速确保一个房间。同时，他们倾向于用价格更高的“按夜计费”取代长期租约，以最大化利润。
对社区的侵蚀
HMO 的扩张正在瓦解稳定的社区。这种模式的蔓延带来了许多社会问题：
- 人口流动性高： 居民频繁变动，邻里之间的联系变得脆弱。
- 社区凝聚力下降： 稳定的家庭社区逐渐转变为更加短暂、原子化的居住区。
- 环境质量下降： 过度拥挤的住宅和缺乏归属感的居民可能导致公共环境的恶化。
“个体变得更加原子化。他们倾向于快速流动。邻里之间的纽带被磨损。”
出路何在？
简单的禁止并不可行，因为 HMO 对于许多无家可归者而言，是聊胜于无的最后一道安全网。问题的根源在于更广泛的住房政策失败。
可能的解决方案包括：
- 加强租户保护： 这可能有助于减少无家可归的人数。
- 建造更多社会住房： 为有需要的家庭提供更稳定、优质的选择。
- 政府改进采购： 国家需要更明智地采购住房，确保质量并支付合理价格，而不是依赖层层转包的私人租赁交易。
然而，这些方案都面临挑战。加强租户权利可能反而会促使更多房东转向利润更高的 HMO 市场。回到圣詹姆斯庄园，居民们正面临一个残酷的现实：他们可能因家园被改造成 HMO 而无家可归，然后又被政府安置到其他地方的同类 HMO 中。这恰恰是当前住房政策失败的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