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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山神、鹿群到雲豹:陳芯宜走了20年,抵達《雲在兩千米》

导演陈芯宜的VR新作《云在两千米》是她二十年创作心路的结晶。文章探讨了这部作品如何源于她早年在台湾山林和日本灾区与大自然发生的深刻连结,这些经历让她体悟到人类的渺小和生死界限的模糊。通过改编吴明益的小说,她不仅在技术上从VR360升级到可走动的6-DoF体验,更在内容上深入探讨了死亡、疗愈以及多层次现实的哲学思考,最终将创作视为一份给予观众的礼物,以抚慰共同的伤逝之情。

灵感源头:20年前的山林体验

这趟创作旅程的起点,可以追溯到2006年。当时陈芯宜为拍摄电影《流浪神狗人》,在花莲秀林乡的清水溪(慕谷慕鱼)有了一次难以忘怀的经历。

  • 奇特的直觉: 她在地图上看到“慕谷慕鱼”这个地名,感觉就像地名在发光,呼唤着她前往。
  • 自然的异变: 在傍晚时分,山谷中万籁俱寂,所有鸟叫虫鸣在一瞬间完全静止,随后溪水声如巨浪般袭来。
  • 敬畏的感受: 她当下感到的并非是对山洪暴发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刻的敬畏。

就像是山神要走过来了,所有生灵都必须要立刻迴避。

这次经历让她初次深刻体会到 人类的渺小、大自然的残酷之美,以及某种不可见的“灵”的存在。这个感受在她心中埋下了种子,并影响了她后来的创作。

创作萌芽:日本灾区的震撼

2013年,陈芯宜随剧团到日本311地震后的福岛灾区巡演,经历了一次同样深刻的冲击。她目睹了海啸摧毁的末日景象,生死仅在一线之间,全凭浪潮的随机选择。

在一次夜间赶路时,她在半梦半醒中被车外的景象惊醒。

车外被车灯所照到之處,全是一颗一颗的眼睛。我定睛一看才发现,原来全是鹿的眼睛。因为当地鹿很多,而在遭到地震海啸肆虐后市区完全没人,鹿全都跑到路上来了。

这个在黑夜公路上 被鹿群眼睛包围 的画面,成为烙印在她心中的另一个震撼时刻。

从种子到枝枒:两种形式的山林故事

20年前在花莲山谷的经历是种子,在日本公路上闪烁的鹿眼使其萌芽,最终长成了两部作品:《树人》与《云在兩千米》。

  • 《树人》: 这是她睽违20年的剧情长片,讲述一个能与植物对话并感受其痛苦的男子。作品预示了一个树木不断被砍伐的城市,探索人与自然在现代生命中的连结。
  • 《雲在兩千米》: 这部VR作品原不在计划中,却恰好呼应了她对自然议题的思索。它改编自吴明益的短篇小说,将视角从被砍伐的树木转向了过世的妻子与灭绝的云豹。

吴明益在原著中借角色的口詰问:“消亡是世间唯一的公平?” 这也正是陈芯宜心中长久以来的疑问。对她而言,自从弟弟过世后,死亡 一直是她创作中反复出现的母题。

从小说到VR:技术与叙事的重塑

陈芯宜的前两部VR作品采用的是VR360形式,观众只能定点观看。当时业界甚至出现了“VR360已死”的论调,因其在叙事和商业模式上存在许多局限。

然而,技术的进步为《云在兩千米》带来了新的可能,使其从VR360升级为 6-DoF(6自由度)的走动式VR

  • 技术驱动: NeRF 3D建模等新技术的出现,使得创建可供观众走动的逼真3D场景成为可能。
  • 观众需求: 过去作品的观众反馈显示,当他们感觉身临其境时,身体会产生移动和触摸的欲望。
  • 重塑剧本: 与传统电影改编不同,VR剧本必须在技术测试之后才能动笔。它需要详细描述观众的移动路径、所见所感,并将技术实现方式整合进剧本,这是一种全新的叙事语言。

多层次宇宙:体验渺小与获得疗愈

吴明益的小说原著本就结构复杂,包含过去与现在、回忆与现实、小说中的小说等多重层次。陈芯宜将这些文本层次转化为VR世界里的视觉“分层”,引导观众探索。

有趣的是,当前VR技术的不完美,如不够真实的画面质感,反而成了她表达主题的工具。这些技术的“瑕疵”和“破洞”,恰好呼应了小说中主角通过“云端裂缝”进入不同时空的概念。

所以后来的VR我都会希望有点像是一层一层剝洋蔥,你可以一直剝一直剝,直到剝进一个核心。

这个多层次的宇宙观,正是她20年前在山谷中所体悟到的核心感受:人类真的很渺小。当意识到这一点时,就会感觉在现实之外还存在着另一个层次。

最终,创作成为了一种疗愈。在《云在兩千米》中,观众与那只已灭绝的虚拟云豹对视时,生与死的界线消融了。陈芯宜认为,她的作品就像一份礼物,送给那些和她有同样感受的人。

在你突然知道人的渺小的那个瞬间,当我可以不要只以人类的角度去看世界的那一刻,对我来说觉得就已经是疗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