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美国本土经历了一场深刻的变革。其核心在于，国家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和速度进行工业动员，将经济从大萧条的阴影中拉出，成为“民主的兵工厂”。政府通过设立战争生产委员会等机构，对经济进行前所未有的管理，实行物资配给和价格管制。这场战争也引发了巨大的社会变动，包括非洲裔美国人从南方到北方的大迁徙和女性大规模进入劳动力市场。战争的资金来源于大规模的税收扩张和全民参与的战争债券。尽管许多战时措施在战后被废除，但其影响深远，永久性地扩大了联邦政府的规模和总统的权力，并催生了如雇主提供医疗保险和《退伍军人权利法案》等制度，最终塑造了战后的美国社会及其全球地位。
惊人的生产能力
二战期间，美国工业的动员规模堪称奇迹。造船商亨利·凯撒便是一个典型例子，他之前从未造过船，却运用修建水坝和公路的预制件组装经验，彻底改变了造船业。
- “罗伯特·E·皮尔里”号：这艘万吨级的“自由轮”货船，在 1942 年仅用 4 天 15 小时 就完成了从铺设龙骨到下水的过程。这虽然是一次宣传噱头，但其背后是惊人的常规生产效率。
- 规模压倒一切：凯撒的船厂平均每天就能生产超过一艘“自由轮”。到战争结束时，美国建造船只的速度超过了德国潜艇击沉的速度，这直接决定了大西洋战役的胜负。
- 庞大的数字：在不到四年的时间里，美国工厂生产了：
- 约 30 万架军用飞机
- 约 8.6 万辆坦克
- 1.2 万艘大型军舰和商船
- 250 万辆卡车
- 到 1944 年，美国的产出超过了所有轴心国的总和，而同时期美国平民的生活水平却远超其他任何参战国。
政府管理的经济
为了应对战争的巨大需求，美国采取了与其自由市场传统相悖的措施：将资源分配置于国家控制之下。
- 战争生产委员会 (WPB)：该机构负责决定钢、铝、橡胶等战略物资的分配。它叫停了私家车的生产，将整个汽车工业转向战争生产。
- 物价与配给：为避免通货膨胀失控，物价管理局 (OPA) 冻结了物价并对稀缺商品实行配给制。
- 配给商品包括：糖、咖啡、肉、黄油、鞋子、汽油和轮胎。
- 每个家庭都领有配给券簿，这成为一种“第二货币”。
- 工资冻结的意外后果：政府对工资设置上限，以抑制通货膨胀。然而，在劳动力极度短缺的市场中，雇主为了争夺工人，开始提供工资之外的福利。 > 雇主为员工的健康或养老金计划缴费被裁定不属于工资上限范围，也不计入工人的应税收入。这使得雇主资助的医疗保险从罕见变为常态，并意外地塑造了美国延续至今的雇主-医疗体系。
战争的资金来源
战争的巨额开销通过两种方式解决：税收和借贷，这两种方式都深刻改变了公民与国家的关系。
- 战争债券：政府通过大规模的战争债券运动来吸收社会上多余的工资，既能抑制通货膨胀，也能将每个公民在情感和经济上与战争努力联系起来。
- 税收的革命：战前，联邦所得税主要针对富裕阶层。为了筹集战争资金，所得税的征收范围扩大到中产和工薪阶层。
- 纳税人数从战前的约 400 万人激增到 1943 年的约 4200 万人。
- 为了解决大众纳税的难题，政府采纳了工资预扣制 (withholding)，即雇主在发薪前直接扣除税款。这一制度由包括年轻的米尔顿·弗里德曼在内的经济学家设计，并一直沿用至今。
总统权力的扩张
富兰克林·罗斯福总统利用战争的需要，极大地扩张了行政权力，并宣告了其执政重心的转变。
- 从“新政医生”到“赢得战争医生”：罗斯福巧妙地宣布，治愈大萧条内疾的“新政”已经让位给应对战争创伤的“赢得战争”任务。随着经济因战争而复苏，“新政”时期的许多救济机构被国会解散。
- 行政命令的统治：罗斯福主要通过行政命令来管理国内战时事务，创建了战争生产委员会、物价管理局等一系列直接向他负责的机构，绕开了国会。
- 第四个任期：1944 年，罗斯福打破了美国不成文的政治传统，第四次竞选总统并获胜。这在当时被视为战争时期的必要之举，但事后也引发了对总统权力过大的担忧，并最终促成了限制总统任期的宪法第二十二修正案。
一个流动的国家
战争引发了美国历史上自西部拓荒以来最大规模的人口流动，重塑了国家的人口分布图。
- 第二次大迁徙：数十万非洲裔美国人离开南方的棉花田，前往北方和西部的国防工业城市，如底特律、芝加哥和洛杉矶，寻求工作机会。这次迁徙深刻影响了这些城市的社会结构和未来的政治版图。
- 女性进入工厂：“铆工罗西”成为时代象征。约有 600 万女性在战争期间进入了劳动力市场，其中许多人从事着以前由男性主导的工业工作。尽管大多数女性在战后被期望回归家庭，但这段经历留下的关于能力和独立的记忆并未消失。
自由的矛盾
这场为自由而战的战争，却是在一个维持着种族隔离制度的国家进行的，这个矛盾在战争期间变得异常尖锐。
- “双重胜利”运动：非洲裔美国人社区提出了“双重 V”口号，即在国外战胜法西斯主义，在国内战胜种族歧视。
- 行政命令 8802：1941 年，工会领袖 A·菲利普·伦道夫威胁要组织十万黑人向华盛顿进军，抗议国防工业的种族歧见。为避免这一尴尬局面，罗斯福总统签署了 行政命令 8802，禁止国防工业中的种族歧视。这是自重建时期以来，联邦政府首次采取行动反对就业歧视。
- 种族骚乱：人口的迅速聚集和资源的紧张导致了摩擦。1943 年夏天，底特律爆发了大规模种族骚乱；同年，洛杉矶发生了白人军人袭击墨西哥裔青年的“阻特装骚乱”。
- 日裔美国人拘留：珍珠港事件后，在恐惧和种族偏见的推动下，罗斯福签署了 行政命令 9066。 > 约 12 万名日裔美国人（其中三分之二是美国公民）被强制从西海岸的家中撤离，关押到内陆荒漠地带的拘留营中。这一决定后来被认为是美国历史上最可耻的事件之一，政府在数十年后为此正式道歉并做出赔偿。
科学、战争与大屠杀
战争将科学研究与政府紧密地捆绑在一起，并考验着美国的道德底线。
- 科学研究与发展办公室 (OSRD)：由万尼瓦尔·布什领导，该机构开创了政府通过合同资助大学和私人实验室进行研究的模式。这一合作催生了雷达、近炸引信、青霉素和 DDT 等关键技术，并最终导致了曼哈顿计划和原子弹的诞生。
- 对大屠杀的认知与反应：到 1942 年，关于纳粹德国系统性屠杀犹太人的可靠信息已传到盟国。然而，官方的反应却极为有限。
- 首要理由：盟军领导层坚信，最快的救援就是最快地赢得战争，任何可能分散军事精力的救援提议都被拒绝。
- 真实障碍：美国国务院内部官员对接收犹太难民持抵制态度，他们利用严格的移民配额和程序障碍，故意阻挠签证发放，导致大量本可获救的人被拒之门外。
- 直到 1944 年初，在财政部长小亨利·摩根索的施压下，罗斯福才成立了战争难民委员会，但此时大多数受害者已经遇难。
战争留下了什么
战争结束后，美国迅速解除了价格管制和配给等战时措施。经济学家保罗·萨缪尔森等人曾预测，战后将出现大规模失业和经济萧条，但这一预测被证明是错误的。被压抑的消费需求和储蓄释放出来，推动了经济繁荣。
然而，战争的某些变革是永久性的：
- 一个更强大的联邦政府 和一个权力得到极大扩张的总统职位。
- 大众化的所得税 和工资预扣制成为常态。
- 政府与科学研究的永久性合作关系。
- 《退伍军人权利法案》(GI Bill)：该法案为数百万退伍军人提供了上大学和购房贷款的机会，直接催生了战后庞大的、受过教育的郊区中产阶级。
- 人口迁徙重塑了城市，并为日后的民权运动埋下了种子。
到 1945 年，美国站在了世界之巅，拥有无与伦比的工业实力和独一无二的核武器。然而，与战时盟友苏联的关系迅速恶化，一个关于如何运用这股巨大力量的难题，开启了长达半个世纪的冷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