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師李岳凌在他的作品《伏流》中,提出並實踐了一種名為「紀虛攝影」的創作方法。這個方法的核心是在拍攝當下刻意擱置命名與詮釋,優先專注於畫面的視覺元素,如形狀、線條和顏色。他相信影像自身的力量,認為意義是在後續的編輯、排序過程中才逐漸浮現的。透過在曾文溪流域的長期拍攝,李岳凌捕捉了那些充滿神秘感、無法立即解釋的場景,最終將這些影像組織成一部反映「台灣人集體性疤痕」的作品,展示了從觀看到理解的完整心路歷程。
先觀看,後命名
攝影師李岳凌最初受邀拍攝的主題是「廟會的現代性」,但他發現直接回應題目的作品感覺不像自己的。一次,他在曾文溪畔看到一棵掛著紅布的芒果樹,立刻被那股神秘氣息吸引,並將其視為系列中第一張「自己的照片」。
他後來才得知,紅布在當地有類似結界的用途。這段經歷讓他確立了新的創作方向:追隨直覺,而非預設的概念。
千萬不要去命名它。如果你把文字壓上去,整個畫面就會死掉。
讓畫面先於意義
李岳凌深入研究過曾文溪的歷史與信仰,但在拍攝現場,他並不會刻意尋找能對應這些資料的畫面。他更關心的是視覺本身。
- 視覺結構優先: 在一座整修中的廟宇,他先是被防護網、鷹架與壁畫構成的視覺結構吸引,之後才發現壁畫內容是古早的嘉南平原樣貌。
- 相信影像本身: 他謹記攝影師艾力克斯.韋伯(Alex Webb)的話:「照片比你聰明。」這提醒他要退後一步,不要用自己的觀念覆蓋影像。
- 借鏡聲音藝術: 如同聲音藝術將火車聲抽離其來源,變成純粹的節奏與音色;攝影也可以暫時拋開物體的名稱與用途,專注於觀看它的形狀、顏色與線條。
圖像成立是門檻,然後才是意義的聚合。
在空無中尋找張力
從快節奏的都市街拍轉向空曠寧靜的嘉南平原,李岳凌一度感到不知所措,時常空手而歸。為了適應這種狀態,他調整了自己的心態與觀看方式。
- 放棄獵取式目光: 他不再執著於尋找特定目標,而是放鬆注意力,讓自己看到更廣闊的全景。
- 視覺瑜伽: 他開始留意畫面中各種形體、色塊與線條之間的張力與鬆弛,稱之為「框內所有東西的視覺瑜伽」。
- 尊重影像的力量: 對於評論人提出的「創作主體意志的撤離」說法,他回應道,自己並非刻意為之,只是更尊重圖像自身所擁有的力量。
讓照片在序列中對話
拍攝完成後,真正的意義建構才在編輯階段開始。李岳凌將大量照片印出,貼在牆上反覆排列組合,尋找它們之間的内在聯繫。
- 尋找「貼合」: 照片之間的關聯並非來自內容的直接對應,而是一種「沒有預期到,可是它就貼合了」的巧妙銜接。
- 刪除精彩的單張: 一些單獨看很精彩、儀式感很強烈的照片,因為內容過於直接、難以和其他影像產生新的對話,最終被刪除。
- 建構敘事節奏: 作品以「請水」儀式為分界,前半部影像明亮,是信仰在日常的痕跡;後半部則轉為幽暗、抽象的「河面下」世界,象徵潛藏的、更沉重的部分。
從痕跡到「紀虛攝影」
《伏流》中的一張照片拍攝了廟宇牆壁上植物根系留下的密集刮痕。李岳凌將其聯想為「疤痕組織」,認為信仰就像傷口癒合後增生的組織,重新連接人群,也留下了創傷的痕跡。
他將這套創作方法總結為「紀虛攝影」:用紀實的手法去描述「虛」的、不可見的事物。
我現在能夠跟你講出方法論,完全是因為把書做完、展覽做完之後,才會去想清這回事。
照片中的人、廟宇、儀式與河流,都像是某個不可見之物投下的影子。單一的影子說明不了什麼,但當所有影像匯集在一起,如同星點連成星座,那個無法被直接拍攝的主題——李岳凌稱之為「台灣人集體性的層疊疤痕組織」——才得以被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