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关于软件、书籍、音乐和电影等数字产品未来的假设正在浮现：我们消费的大部分内容将变得更便宜、更丰富，但质量也明显更差。与此同时，由人类创作的作品则会转向一个独立的“奢侈品”细分市场。这一趋势的核心是，人工智能（AI）正像廉价劳动力一样，促使数字内容市场分裂为两个层次：一个是由AI生成的、大规模且利润丰厚的低端市场，另一个是规模更小、价格更高的、可识别为人类创作的高端市场。
“TEMU模式”与数字产品的未来
TEMU 和 Shein 等平台的成功建立在一个简单的理念上：如果生产成本足够低、速度足够快，产品质量“刚刚好”到在手机屏幕上看起来不错，那么就会有大量消费者购买。这种商业模式的关键不是创新，而是成本的外部化和压缩。实体商品将环境污染和劳工权益等隐性成本转移给了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和人群。
如今，同样的情况也正发生在软件、书籍、音乐和电影等数字产品上。
在这个新的数字经济中，廉价劳，动力不是人类，而是大型语言模型（LLM），即所谓的“AI”。而它外部化的成本，是需要技艺才能产生的质量，以及需要专注力才能感知的细节。
这种趋势被称为软件和数字服务的 “TEMU化” (TEMU-fication)，它正在重塑我们消费内容的方式。
“感觉编程”：刚刚好的软件
这种趋势最直接的体现是一种被称为 “感觉编程” (vibe coding) 的做法。开发者用自然语言向AI描述需求，接受其生成的代码，并通过不断迭代描述来完善功能，最终发布产品。开发者是否真正理解代码的运作原理，变得越来越不重要。
这种方式产生了一些严重问题：
- 安全漏洞： 2025年的一份报告发现，约 45% 的AI生成代码未能通过安全测试，包含OWASP Top 10中的严重漏洞。
- 不安全的代码实践： 一项学术研究评估了多个主流AI模型的输出，发现大量代码片段不符合基本的安全编码标准，或主动引入了如缓冲区溢出、硬编码凭证和SQL注入等风险。
- 问题叠加： 更令人担忧的是，研究表明，让模型自行迭代修改代码的次数越多，其安全性就越差。经过五次迭代后，严重漏洞增加了 37.6%。
尽管有人认为，AI辅助开发提高了软件开发的“下限”，因为很多由人类在压力下编写的代码本来就很糟糕。但这种观点忽视了一个关键区别：人类写的烂代码至少是可理解、可追溯的，而AI生成的烂代码则是一个黑箱，其维护和修复成本可能更高。
被淹没的创意内容
软件并非唯一受到影响的领域，图书、文章和音乐市场甚至走得更远。
AI书籍泛滥： 亚马逊KDP平台每月新增数万本AI生成的书籍。这些书涵盖旅行指南（推荐不存在的餐厅）、健康建议（引用不存在的研究）和公共领域作品的改写。在2023年6月，Kindle畅销书Top 100中仅有 19本 是人类创作的。
机器生成的文章和视频： 一项分析发现，现在互联网上超过一半的新文章是AI生成的。在YouTube上，近 10% 增长最快的频道完全由AI内容构成。
“幽灵艺术家”与音乐欺诈： Spotify等平台一直在努力删除AI生成的垃圾音乐，但收效甚微。AI生成的音乐不仅稀释了内容池，还被用于实施版税欺诈，涉案金额高达数百万美元。
消费者的反击……或是短暂的延迟？
有迹象表明，用户正在用注意力投票。2024年，AI生成文章的互动率下降了约 40%，并且有研究显示，人类创作内容的流量仍然是AI内容的 5.4倍。
然而，这可能只是暂时的延迟，而非趋势的逆转。以Netflix为例，尽管工会协议暂时限制了AI在剧本创作中的使用，但公司已公开承诺全面拥抱AI。
我的预测是：在未来五到十年内，Netflix将推出一个基础订阅服务，其内容库主要由AI生成或辅助的内容构成。
这些内容将是根据模板混剪的剧集、模糊的儿童节目和循环利用既有情节的戏剧。观众支付最低的月费，平台则几乎不产生任何制作成本，从而获得巨大的利润空间。与此同时，Netflix的高级订阅将成为“人类创作”的专属区域，包含由知名人类编剧、导演和演员创作的作品。你将为过去一直免费享受的东西支付额外费用，因为它现在被定位为一种奢侈品。
“手工制品”与“超加工食品”的两种未来
未来的内容市场可能呈现两种景象：
“手工制品”市场： 就像工业化并未消灭手工艺人一样，AI的普及也不会完全取代人类创作者。相反，它会将他们推向一个更小众、更高端的市场。人们会愿意为那些可验证是由有思想、有观点的创作者精心打造的作品支付溢价。我们已经看到一些机构开始以“纯人类创作”为卖点。
“超加工食品”市场： 这是一个更悲观的类比。如今，超加工食品在美国和英国成年人的日常热量摄入中占比超过 57%。人们明知它们营养价值低，但因为便宜、方便而选择它们。AI生成的内容可能走上同样的道路，成为大多数人消费信息和娱乐的默认选项，因为平台会优先推送，而订阅费也只够覆盖这些内容。
结论：我们正在做出选择
最终，软件工程师、作家、演员和音乐家不会消失。但他们所处的市场形态将发生根本性变化。他们将被推向一个更专业化、更“奢侈”的细分市场，需要更刻意地证明其作品的价值。
与此同时，我们大多数人日常接触的内容将被AI生成。其中一些会“还行”，另一些则像冷冻千层面一样，是功能性、足够填饱肚子的“超加工内容”，但远非你祖母亲手制作的美食。
这一切并非不可避免。平台、监管机构、消费者和创作者本身仍在做出选择，这些选择将决定每个市场的规模和持久性。人类创作的数字产品能否拥有一个稳固的未来，取决于我们是否愿意持续为其买单——是刻意选择，还是仅仅接受算法默认推送给我们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