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全球范围内,获得经济适用、稳定且有尊严的住房已成为我们这个时代的决定性挑战之一。然而,这一普遍的“住房问题”背后,隐藏着一个更深层次的“栖居问题”。通过对智利自建房社区的深入研究,并借鉴哲学家海德格尔的思想,我们发现,住房不应仅仅被视为一种技术上可解决的商品或资产。真正的关键在于理解“栖居”的本质——一种将人的生命、家庭关系与土地紧密编织在一起的持续过程。自建房虽然充满不确定性,但它揭示了任何房屋成为“家”所必需的根本条件:它必须是一个与生命共同成长、不断适应并承载个人与家族历史的未完成的作品。
全球危机背后的根本问题
世界各地都面临着严峻的住房挑战,租金上涨速度超过工资,年轻人拥有住房的希望日益渺小。这个问题并非新生事物。早在1872年,恩格斯就指出,这是工业资本主义的结构性后果。然而,今天的问题已演变为一场全球性的负担能力危机,住房越来越深地卷入金融和投机活动中。
任何严肃理解社会如何提供住所的尝试,都必须首先追问,到底什么是在某个地方生活,以及房屋本身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简而言之,每一个住房问题的背后,都存在一个栖居问题。
在主流的技术官僚视角下,房屋被视为一个物体、商品和资产,这种观念掩盖了建筑与栖居之间的深刻联系。
另一种模式:自建的家园
与许多发达国家不同,在拉丁美洲、非洲和亚洲的许多城市,数以百万计的人并非通过正式的规划和市场机制获得住房。他们通过占据土地、亲手建造,一代又一代地将荒地变成家园。
- 自建房并非城市秩序的例外;它们是城市形成过程的内在组成部分。
- 在自建过程中,建筑与栖居的关系是鲜活可见的,它融入了房屋所成就的生活,也融入了成就房屋的生活。
这种自下而上的建造方式,为我们理解“栖居的艺术”提供了宝贵的启示。
维多利亚的故事:一个永未完工的家
维多利亚一生的故事,都与她在圣地亚哥郊区亲手建造的房子交织在一起。对我来说,她家的故事揭示了栖居的本质。
维多利亚在谈论如何从一片“纯粹的荒地”上建起房子时,总是充满热情。她会细致地描述每一个细节,比如一袋水泥、两片波纹锌板。在她的叙述中,一些词语拥有了特殊的含义:
- “封闭”(cerrando):指建造将房屋与街道隔开的围墙。
- “衬里”(forrar):指为木板墙增加第二层板材以提高隔热性。
- “抬高”(levantar):指提升厨房地面或建造一个露台。
- “完成”(terminar):她梦想用“真正的材料”——即水泥和砖块,而非木头——来完成浴室的建造。
这些过程通常是长期的、断续的,充满了暂停和重启。这座永未完工的房子,也与她家族的繁衍紧密相连。随着孩子们成家生子,房子不断通过重新安排房间或在后院和屋顶加盖新空间来容纳四代人。
“如果你遇到困难,”她女儿说,“唯一能去的地方就是你妈妈家。你知道你的父母永远会为你敞开大门。”
这所房子既是庇护所,也可能成为负担。维多利亚也曾抱怨过“所有人都挤在一起”的拥挤。但正因为房子永远没有完工,它保留了解决冲突的可能性——通过增加一个房间、移动一堵墙或重新安排生活。相比之下,一所“最终住房”则终结了这种可能性。
栖居的哲学:我们因栖居而建造
哲学家马丁·海德格尔在《建造·栖居·思想》中为这一观察提供了理论基础。他指出,我们面临的“真正的栖居困境”不只是缺少房屋,而是我们尚未学会如何真正地栖居。
我们通常认为:我们建造是为了栖居。海德格尔颠覆了这一假设,他认为:我们建造,是因为我们栖居。
栖居具有本体论上的优先性;它指代了凡人在大地上的根本存在方式。现代德语中的“建造”(bauen)源自古高地德语的“buan”,原意是“停留在一个地方”,即栖居。从词源上看,建造本身就属于栖居。
- 成品房 vs. 成长中的房:在当今世界,房屋通常作为成品交付。生活进入一个已经定义好的结构中。而在自建房中,房屋的“生成”过程与居住者生命的重大事件交织在一起。
- “最终住房”的局限:智利的社会住房政策提供的是“最终住房”(vivienda definitiva),这种一次性交付的单元限制了家庭根据生命周期变化进行调整的可能。
栖居的三个维度
自建房的经验揭示了栖居的几个关键维度:
房屋与亲属关系的交织:建造行为本身就是维系亲属关系的物质形式。增加一个房间不仅是空间行为,也是关系行为。当维多利亚的女婿拒绝为她家的围墙提供一袋水泥时,她感到“沉重的打击”,因为拒绝材料就是拒绝关系。
房屋与土地的联结:在许多地方,房屋始于对土地的占据。在建造墙壁和屋顶之前,首先要“赢得这片土地”。通过日复一日的清理、平整和照料,曾经的“纯粹的荒地”变成了承载记忆和归属感的家园。
房屋作为世界的中心:正如海德格尔所说,一座建筑不仅仅是占据一个地点,它更“汇聚一个世界”。家是我们最初感知远近、亲疏、归属与疏离的地方。它是一个人世界的起点。
结论:寻找我们自己的“伊萨卡”
当住房被彻底金融化,变成一种脱离了生活的抽象资产时,我们看到了“有房无人住,有人无房住”的悖论。
自建房的实践提醒我们,任何房屋若要真正成为家,都必须在某种意义上是“自我建造”的。它必须回应一种先于并超越其自身的栖居需求。这就像《奥德赛》中的奥德修斯一样,我们一生都在努力将世界变成一个家。当佩涅洛佩考验归来的奥德修斯时,身份的最终证明不是记忆,而是他们共同创造的、用活生生的橄榄树根雕刻而成的床。它根植于土地,联结着技艺、情感和共同度过的时光。
通过这种将自我投入建造的行为,即使是最简陋的住所,也能成为我们学会如何栖居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