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经技术（Neurotechnology）正从实验室走向消费市场，从可以控制老鼠行为的植入物发展到能追踪人类大脑活动的可穿戴设备。这一进步带来了巨大的希望，也引发了严峻的隐私风险，因为公司和机构可能很快就能“挖掘”甚至操纵我们的思想。为了应对这一挑战，一个名为“神经权利”（neurorights）的新兴法律和伦理运动正在兴起，旨在建立保护措施，确保人类心智的隐私、身份和自主权不受侵犯。
读取并写入大脑
哥伦比亚大学的神经科学家 拉斐尔·尤斯特 (Rafael Yuste) 的一项实验清晰地展示了这项技术的威力。他的团队首先通过监测老鼠的大脑，识别出当它们看到特定视觉信号时被激活的神经元。随后，他们绕过了老鼠的眼睛，直接用激光激活这些神经元。
- 实验结果： 老鼠的行为完全受控。当研究人员向其大脑“投射”喝水的信号时，老鼠就开始舔水管；投射停止的信号时，它就停下。
- 核心结论： 即使没有真实的视觉输入，老鼠也认为自己看到了图像。尤斯特表示，他们可以“像操纵木偶一样操纵老鼠”。
我们今天能在老鼠身上做到的，明天就能在人类身上做到。
这项技术已经从动物实验发展到人类应用。一项突破性研究让一位瘫痪了 18 年的女性 安·约翰逊 (Ann Johnson) 能够再次“说话”。通过植入电极，她的神经信号被实时翻译成文字，速度高达每分钟 78 个词。领导这项研究的神经外科医生 爱德华·张 (Edward Chang) 对此感到震惊和不安，他意识到这项技术既能造福患者，也可能被用于其他目的。
我们刚刚为你造了一台可以解码你语言的机器。十年后，我们将给你一台可以干扰你思想的机器。
“思想帽子”与数据隐私的终结
随着技术从侵入式转向非侵入式，真正的威胁开始浮现。认知神经科学家 杰克·加兰特 (Jack Gallant) 提出了一个名为“思想帽子”的未来设想：公司每年付给你一笔钱，让你佩戴一个能持续记录你所有大脑活动、所见所闻的设备。
这可能导致一个危险的未来：人们为了钱或其他利益，自愿或被迫地将自己的神经活动数据交易给企业和数据中间商。
思想应该是我们身份的避难所。你需要保护它。你不能随便进去就开始存储和出售脑数据。
思想警察与神经营销
这项技术已悄然进入我们的日常生活，尽管目前还无法完全“解码”思想，但其应用已十分广泛。
- 工作场所： Emotiv 公司为办公室职员提供 EEG（脑电图）耳机，以监测他们的注意力和压力水平，旨在提高生产力。
- 执法部门： 迪拜警方使用一种名为 iCognative 的技术扫描嫌疑人的大脑。据称，当向一名谋杀案嫌疑人展示凶器图片时，其脑电波出现不自主的峰值，最终导致他招供。这无异于被“思想警察”抓获。
- 消费市场： 从帮助用户实现清醒梦的头带，到声称能根据“本能反应”帮你选择约会对象的设备，各种产品层出不穷。一个名为 BrainBit 的设备甚至建议你“自动将你的情绪广播到你的社交媒体页面”。
- 科技巨头： 苹果 (Apple)、Meta 和 Snap 都在开发自己的神经技术产品。苹果公司的一项专利暗示，未来可能会将 EEG 传感器集成到 AirPods 中，这将使其能够直接访问用户的脑活动。
捍卫最后的堡垒：神经权利
面对技术的快速发展，尤斯特意识到，能帮助精神分裂症患者的方法，同样可以用来“重编程”一个正常人的大脑。
2017 年，他召集了一群顶尖科学家、伦理学家和律师，共同探讨神经技术的社会后果。他们得出结论：这是一个人权问题，并提出了五项新的核心权利，即“神经权利”(neurorights)。
- 精神隐私权： 未经明确同意，任何人的大脑数据都不能被解码、存储或出售。
- 身份权： 保护个人自我意识不被外部技术干扰或改变。
- 自由意志权： 确保个人决策的自主性，不受外部神经技术的未知干预。
- 公平获取权： 确保大脑增强技术向所有人开放，避免社会分裂。
- 免受偏见影响的保护： 确保用于分析大脑数据的算法不存在偏见。
为推动这些权利，神经权利基金会应运而生。他们的努力已初见成效：
- 智利成为全球第一个将神经权利写入宪法的国家。
- 美国科罗拉多州颁布了全球首个完整的神经数据隐私法案，将消费者神经技术收集的大脑数据纳入保护范围。
迫在眉睫的威胁
保护神经数据的需求不是未来的问题，而是今天的问题。神经权利基金会的一项研究发现，在 30 家主流消费神经技术公司中：
- 绝大多数公司可以无限制地访问用户的脑数据。
- 三分之二的公司可以与第三方共享这些数据。
- 有两家公司暗示已经在出售这些数据。
这就像狂野的西部。你走进去，为你所能得到的一切主张所有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