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翼历史学家克里斯托弗·拉什的思想遗产呈现出一个悖论:他最初对一个自我陶醉的专业精英阶层的批判曾影响了民主党总统吉米·卡特,但如今却被美国“新右翼”奉为圭臬。右翼之所以能轻易地接纳拉什,是因为他们可以全盘采纳其对“精英”的文化批判,同时抛弃其反资本主义的经济内核。这种选择性继承之所以成为可能,根源在于拉什自身的理论盲点:他过度浪漫化独立的小业主,却几乎完全忽视了现代工作场所中的雇佣关系和劳工的实际处境,使得他的理论最终可以被一个维护资本利益的政党所利用。
一位总统的误读
1979年,美国总统吉米·卡特曾将《自恋主义文化》的作者克里斯托弗·拉什奉为座上宾。卡特采纳了拉什关于消费文化导致社会堕落的诊断,并在其著名的“信心危机”演讲中加以引用。
然而,卡特完全丢弃了拉什分析中更具颠覆性的部分:
- 对 企业权力集中 的批判。
- 对 劳动退化 的分析。
- 对 谁掌握权力以及他们如何使用权力 的追问。
拉什事后抗议,他批判的目标是 管理者和专业精英,而非卡特演讲中所指责的普通美国民众。但为时已晚,第一位运用拉什思想的政治家,仅仅是将其当作布道的素材,而非严肃的政治论证。
右翼的“遗产”继承
数十年后,对拉什思想的借用仍在继续,但方向完全转向了右翼,并形成了一种风潮。如今,拉什的作品,尤其是他逝世后出版的《精英的反叛》,已成为理解特朗普主义等“新右翼”运动的重要读物。
特朗普时代仅仅是强调了拉什对于右翼的重要性。
右翼思想家们系统性地将拉什纳入了他们的思想谱系:
- 威廉·沃格利 (William Voegeli) 将《精英的反叛》视为理解特朗普主义意识形态的关键。
- 据报道,J.D. 万斯 的演讲稿撰写人曾将此书置于案头。
- 史蒂夫·班农 (Steve Bannon) 称其为自己最喜爱的书籍之一。
- 乔什·霍利 (Josh Hawley) 在国家保守主义会议上的演讲充满了拉什式的主题:一个被忠于全球化的领导阶层所背叛的美国中产。
然而,这些右翼继承者们在采纳拉什对精英的文化批判时,几乎无一例外地抛弃了他对阶级权力和政治经济的完整分析。
理论的根源与盲点
一个核心问题是:一个出身于马克思主义左翼的历史学家,其作品如何变成了右翼的必读经典?答案很大程度上在于拉什自己选择用一种杰斐逊式的浪漫主义来代替严谨的阶级分析。
拉什对精英的批判,其根源来自左翼。这个如今被右翼用来攻击大学和新闻编辑室的“反精英”大棒,最初是左翼为了解释为何企业自由主义总能消解左翼挑战而锻造的武器。
如今被右翼当作侮辱性词汇的“职业经理人阶层”这个短语,最初是社会主义者用于自我审视的工具。
但拉什的分析逐渐偏离了轨道。与将专业阶层置于资本主义框架内进行分析的学者不同,拉什的批判越来越带上 道德色彩。他认为,这个阶层的问题在于他们享受着普通人不再亏欠他们的顺从。
更关键的是,拉什的理论中存在一个巨大的空白:
- 工作场所几乎完全缺席。 在他剖析被操纵的消费者和被治疗的客户时,受监督的雇员却鲜有出现。
- 雇佣关系被忽略。 他将工会视为又一个官僚机构,而不是工人集体议价以改善工资和工作条件的工具。
- 他理想中的道德典范是 小业主和工匠大师,这是一个在他出生前就已基本消失的阶级。
与同时代的社会学家赖特·米尔斯(C. Wright Mills)笔下那些彻头彻尾的雇员相比,拉什几乎没有注意到老板的存在。他对工人的关注,仅限于他们渴望成为自己手艺的主人,即他们与业主的相似之处。
为何右翼如此青睐
正是拉什理论中的这一盲点,使他深受右翼欢迎。由于他忽视了现代雇佣关系,他的民粹主义实际上 剥离了工作场所。
一种根植于所有权和杰斐逊式美德的阶级政治……它唯一的要求就是让你憎恨那些有资历的人,而这正是美国右翼从不缺乏的胃口。
这种理论框架允许右翼全盘接受拉什对“傲慢专业阶层”这个敌人的描绘,而无需在物质层面思考如何捍卫受害者的利益,例如在工资和劳动法层面。
最终,《精英的反叛》中的任何内容,对于一个代表资本利益的政党来说,都并非不可吸收。右翼可以轻松地采纳其文化批判,而无需面对任何会挑战企业权力的集体谈判或权力再分配议题。尽管如此,拉什的思想仍然代表了一种被遗忘的左翼立场:一种既能不信任专业阶层,又不会爱上市场的左翼;一种严肃对待劳动人民道德世界,而非简单视其为虚假意识的左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