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师蔡定邦通过持续多年的拍摄,重新审视了母亲从越南嫁到台湾、再返回越南经商的人生。他的作品《成为张姐》探讨了“越南新娘”、“新住民”等标签如何定义又如何局限了一个人的生命。最终,作品揭示了个体生命的复杂性远超任何单一的称呼或身份,并促使我们反思观看与理解他人的方式。
从“母亲”到“张姐”
摄影师蔡定邦发现,生意场上的朋友都称呼他的母亲为“张姐”,这个称呼让他感到陌生和遥远。他意识到,自己熟悉的“母亲”与他人眼中的“张姐”并非同一个人。
30年来,他的母亲被赋予了各种标签:
- 越南新娘
- 外籍配偶
- 新住民
这些称呼都只对应她生命中的某个片段。她19岁从越南嫁到台湾,40岁又回到越南经商。婚姻、迁移与事业让她的人生不断转变,也让她在不同时刻被贴上不同的标签。蔡定邦的作品《成为张姐》正是从这些称呼出发,通过影像和家庭档案,追问一个名字究竟能解释一个人多久。
回到家庭:重新审视熟悉的关系
蔡定邦的创作始终围绕着自己的家庭,包括母亲、继父和哥哥。他逐渐发现,熟悉并不必然带来理解。家庭不仅是私人生活的空间,也折射出迁移、婚姻、劳工和阶级等社会议题。
他的创作路径展现了观念的演变:
- 《本是同根生》:让他开始怀疑自己对亲人的既有认知。
- 《水噹噹的金雲阿姨》:让他意识到,被拍摄者并非被动等待观看,而是带着自己的记忆和经验进入影像。
- 《绒邦》:开始结合家庭旧照、口述和文件,让不同时期的材料相互补充和修正。
《成为張姐》是这条创作路径的延续。当镜头从家庭内部转向母亲在越南的生意和社交圈后,“母亲”与“张姐”之间的距离才真正被看见。
“越南新娘”的时代印记
1995年,19岁的母亲为了帮助家里还债而嫁到台湾。她的经历是九十年代许多越南女性的缩影,她们被台湾社会统称为“越南新娘”。这个名称遮蔽了她们各自的家庭背景、个人选择和期待。
我就开始流泪。我分不清那是想家,还是失望的眼泪。
这是她回忆初到台湾时的感受。她原以为台湾是繁华都市,但迎接她的却是破旧的汽车和乡下的鸡屎味。这个记忆生动地揭示了理想与现实的差距:一边是越南家庭对跨国婚姻的期待,另一边是台湾社会内部存在的城乡落差。
随着时间推移,台湾社会对她们的称呼从“越南新娘”变为“外籍配偶”,再到“新住民”。尽管称呼愈发审慎,但描述的仍然是她们抵达台湾后的身份,而非完整的人生。
而“张姐”这个称呼,则指向了这段历史未能预先决定的部分。它代表着一个19岁离开越南的女性,如何在婚姻、劳动和两次迁移中,逐步取得对自己生活的掌控。
展览中的观看与反思
《成为张姐》展览通过近百张肖像,按时间顺序排列,但并未让母亲的形象变得更清晰。相反,肖像越多,结论反而越晚出现。
- 婚纱照:这张照片很容易被视为“越南新娘”的时代符号,但在整个人生历程中,它只是一个片段,无法概括她后来的生命。
- 模糊的影像:部分照片被覆上透明玻璃纸,象征着蔡定邦童年时与母亲分离,那些他未曾参与、无法完全抵达的岁月。
- 镜子:展场中穿插的镜子将观众的影像反射出来,提醒我们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生命史去解读他人。
金色:欲望、体面与流动的生命
金色是展览中另一条重要的线索,它象征着对改变命运和更好生活的渴望。金色覆盖在搬家用的纸箱、相框和镜面上,串联起迁移、体面、经商和翻身的愿望。
然而,金色并未被简化为成功的证明。它也包裹着家庭的创伤和无法弥补的缺憾,例如家人受伤的特写照片。这提醒人们,后来取得的经济能力,无法回头修补早已形成的缺失。
最终,“张姐”这个身份也不是最终答案。它比“越南新娘”更贴近她当下的状态,但也可能让人忘记她曾经的匮乏与失去。生命始终比任何名称都更加复杂。作品留下了一个根本问题:我们是否总是急于用新名称去理解他人,却很少追问名称背后仍在发生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