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世界正经历一场“色彩消退”，即中性色（如灰色、米色和白色）在住宅、汽车和消费品领域占据主导地位。这一趋势并非简单的审美变化，而是由经济上的风险规避（尤其是在转售大件商品时）、业主协会等制度性限制以及制造商为降低成本而采取的安全策略共同驱动。尽管人们在鲜艳色彩中感觉更愉悦，但出于对未来价值和他人看法的担忧，他们倾向于选择“安全”的无彩色选项，这使得色彩的减少可能成为一个难以逆转的永久现象。
色彩正在消退
从旧金山到华盛顿特区，住宅的外墙颜色正变得越来越单调。曾经为嬉皮士们涂抹“狂野色彩组合”的油漆工鲍勃·巴克特（Bob Buckter）如今沮丧地发现，客户只想要灰色，而且通常只有一种深灰色。这种现象并非个例：
- 油漆公司宣伟（Sherwin-Williams）的数据显示，过去二十年里，最受欢迎的颜色先是“佩勒姆米色”，随后被各种灰色主宰，如今则是“暖白色”和被称为“灰褐色”（greige）的卡其色。
- 汽车行业也呈现同样趋势。2004年至2023年，灰度色系（黑白灰银）新车的份额从60%飙升至80%。紫色和金色的汽车产量则分别暴跌了93%和97%。
- 这种转变也体现在文化中。在虚构的《穿普拉达的女王2》中，曾经多彩的时尚界如今推崇由灰色和灰褐色组成的“安静奢华”。
“那，”他指着她手中的粉色衣服补充道，“就像一段尖叫的吉他独奏。”
一段短暂的彩色历史
在人类历史的大部分时间里，鲜艳的色彩是财富和权力的象征，其制作过程极为昂贵和复杂。
- 泰尔紫：需要从上万只海螺的粘液腺中提取，并经过复杂的发酵和煮沸过程。
- 胭脂红：源自碾碎的雌性胭脂虫尸体。
- 铜绿色：通过用醋蒸汽氧化铜板来获得。
1856年，化学家威廉·亨利·珀金意外发明了合成染料，使色彩变得普及。到了20世纪，色彩成为中产阶级生活的一部分，人们的汽车、服装和家居都追求色彩协调。色彩顾问甚至将颜色运用于提升医院环境和监狱管理。
制度与市场的双重作用
战后几十年是色彩的黄金时代，但随后，限制色彩的制度性因素开始出现。
- 业主协会 (HOA)：为了“保护房产价值”，许多业主协会强制规定住宅外观必须使用大地色系，认为“统一实际上是积极的”。这让购房者逐渐将中性色视为保障投资安全的手段。
- 环境法规：上世纪70年代的《清洁空气法》等法规使得环保型车漆成本更高，汽车制造商为了控制成本，更倾向于批量生产销路稳定的中性色。
- 风险规避心理：无论是买房还是买车，消费者都表现出强烈的风险规避心理。他们担心鲜艳的颜色会影响未来的转售价值。
房地产经纪公司Better Homes and Gardens的调查发现，84%的经纪人建议在出售房屋前将室内墙壁粉刷成白色、灰色或米色。
这种逻辑在各个领域不断重复，从厨房的家电到客厅的沙发，人们为了避免“两年后就讨厌它”，而选择不会犯错的中性色。这一现象被一些人称为“美国家居频道化”（the HGTV-ification of America）。
逃避色彩的心理代价
讽刺的是，人们的选择与他们的幸福感背道而驰。
一项对百余份研究的回顾发现，灰色总是与疲劳、无聊或悲伤等负面情绪相关。
色彩科学教授斯蒂芬·韦斯特兰认为，人们之所以选择灰色，是因为他们“害怕使用颜色”，尽管“使用颜色在心理上能让你感觉更快乐”。许多人陷入了对几十种白色（如“尚蒂伊蕾丝白”和“雪花石膏白”）的纠结中，因为他们害怕选错，害怕自己厌倦，更害怕未来的买家不喜欢。
彩色的未来依然渺茫
尽管偶尔会出现“千禧粉”或“芭比粉”这样的短暂流行色，但它们未能改变大多数消费者的实际购买习惯。阻碍色彩回归的结构性障碍依然存在，甚至在不断加强。
- 近70%的新建单户住宅被纳入业主协会的管理范围。
- 在数据驱动的汽车市场，灰色的主导地位形成了一个自我强化的循环，导致制造商缺乏关于其他颜色需求的市场信息。
色彩爱好者如今只能在灰色调中悄悄加入一点亮色。正如一位业内人士所说，色彩正在回归，“但它的回归是如此微妙，以至于你几乎注意不到。”或许未来的希望在于，一辆灰色汽车“可能带有一丝微弱的红色调”。
然而，对于像巴克特这样的色彩拥护者来说，这远远不够。他自己的房子涂了11种颜色，在谷歌地图上像一只开屏的孔雀。而他的邻居们，则无一例外地选择了安全的“灰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