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全球定位系统(GPS)的普遍依赖,让我们在享受便利的同时,也可能正在丧失一项根本的人类技能:自主导航。过度依赖 GPS 不仅使我们的大脑倾向于使用较为简单的“刺激-反应”模式,而非建立复杂的“认知地图”,还可能削弱我们的空间记忆和环境感知能力。当我们不再迷路时,我们失去的可能不仅仅是方向感,还有在不确定性中保持冷静、耐心和专注的能力。
一种新的依赖
一名研究空间导航的神经科学家沙查尔·迈登鲍姆(Shachar Maidenbaum)的亲身经历揭示了我们与物理空间的新关系。一次,他驾车时 GPS 信号被军方干扰,手机误以为他在数百英里之外。这次意外迫使他放弃导航应用,转而依靠朋友的描述和对环境的观察——比如寻找铁轨——来找到目的地。
“我们第一次拥有一个严重依赖 GPS 的社会,”迈登鲍姆说,“当它消失时会发生什么?”
GPS 最初是一项美国国防部开发的军事技术,但在 2000 年向公众全面开放后,迅速成为我们生活中一只无形的“指导之手”。作家凯瑟琳·邓恩(Katherine Dunn)形容说:“这就像我们都在用火箭筒来点外卖。”这项强大的技术已经融入了我们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
我们如何失去方向感
在 GPS 普及之前,“迷路”是一种普遍的恐惧,甚至可能危及生命。而如今,我们对方向的感知方式已经彻底改变。
- 依赖“蓝点”: 在陌生城市,我们不再通过观察路牌或地标来定位,而是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蓝点,仿佛是那个点,而不是我们自己,在寻找方向。
- 外包生存技能: GPS 让我们外包了多项存在主义技能,例如在空间中定位自己、解析周围环境,以及在迷路时保持冷静。
- 遗忘传统方法: 曾经,卡车司机依靠地图集和无线电里的同行建议,外卖员则需要对片区了如指掌。如今,即使是经验丰富的前国家公园护林员也承认,在使用 GPS 后,他对路线的记忆力大不如前。
大脑的导航策略
心理学家玛丽·赫加蒂(Mary Hegarty)指出,我们依赖 GPS 时,忽略了一种内在的导航策略:认知地图。
- 认知地图 (Cognitive Mapping): 这是一种依赖于大脑海马体中“位置细胞”的空间认知模式。我们通过观察并记住地标(如树木、建筑)来构建一个环境的心理模型。这好比大脑内部的“蓝点”。
- 刺激-反应 (Stimulus Response): GPS 导航更符合这种模式,它将导航简化为一系列机械的动作指令:“左转,直行 500 米,然后右转”。这种方式利用的是大脑中支持习惯性学习的另一个区域。
研究表明,过度依赖 GPS 会对我们的空间能力产生负面影响。
2020 年的一项研究发现,人们使用 GPS 的频率越高,他们的空间记忆能力似乎就越差,并且在需要认知地图策略的虚拟迷宫中表现也更糟。
过度依赖 GPS 的参与者也更少注意到迷宫中的地标,如金字塔和树木。迈登鲍姆在以色列的调查也发现,当 GPS 被干扰时,大约 20% 到 25% 的人感到非常困难,最终选择放弃行程回家。
以自我为中心的世界
GPS 不仅改变了我们的导航方式,也可能重塑了我们的世界观。历史学家威廉·兰金(William Rankin)指出,数字地图总是将用户的“蓝点”置于中心。
“世界永远以你为中心,这在心理学上似乎非常有趣,”兰金说,“你不一定能感觉到自己与某个更大整体的关系。”
与过去需要通过研究地图来理解自己在一个区域中的位置不同,现在的无限缩放地图让我们失去了对相对位置的宏观感知。
重新学习迷路的价值
为了体验没有 GPS 的导航,作者进行了一项挑战:在公园里进行定向越野。这个过程充满了挫败感,但也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收获。
- 起初的挣扎: 在没有 GPS 的情况下,仅仅确定起点就成了一个难题。寻找标记点的过程令人沮丧,并且总有一种想拿出手机确认位置的冲动。
- 成功的喜悦: 当通过观察地形和地图,成功找到第一个标记点时,那种“知道自己在哪儿”的感觉是激动人心的。
- 真正的价值: 作者意识到,定向越野的真正价值并不在于唤醒内心的“寻路本能”,而在于练习那些因过度依赖科技而生疏的通用技能:保持专注、耐心,以及接受不确定性。
尽管最后他们还是没能找到所有标记点,并不得不求助于 GPS,但这次经历清晰地表明,当我们放弃便捷的科技,尝试自己寻找方向时,我们锻炼的不仅仅是方向感,更是面对未知时的从容心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