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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上中国经济发展的末班车

与美国社会对人工智能普遍存在的恐惧不同,中国公众似乎对这项技术表现出显著的乐观态度。然而,这种所谓的“热情”并非源于真正的乐观,而是一种植根于历史创伤的深刻焦虑。上世纪90年代的经济改革与大规模下岗潮(xiagang)给一代人带来了巨大的不确定性,催生了一种“末班车”心态——一种担心被时代抛弃的集体恐惧。因此,中国人对AI的追捧,更多是出于一种为了不被淘汰而必须适应的生存本能,而非单纯的希望。

一个国家,两种命运

20世纪90年代,中国在“改革开放”的推动下转向市场经济。这一转变对不同地区造成了截然不同的影响。

  • 东北“铁锈地带”的崩溃: 作为中国曾经的工业中心,东北地区经历了灾难性的去工业化。国家提出的 “减员增效” 口号导致数千万国企工人失业。到1999年底,超过2400万工人失去了工作。这不仅仅是失业,更是整个社会结构的瓦解。

  • 珠江三角洲的崛起: 与此同时,靠近香港和澳门的南方沿海地区迅速成为“世界工厂”。外来投资和新兴产业带来了巨大的财富和机遇。对这里的许多人来说,以 Windows 98 和奔腾电脑为代表的新技术,是通往美好未来的象征。

穿新衣吧,剪新发型呀 轻松一下,Windows 98 以后的路不再会有痛苦 我们的未来该有多酷 —— 朴树《New Boy》,1999

失业背后是生活方式的终结

在东北,下岗潮的冲击远不止失去收入那么简单。当时的工人生活完全依赖于 “单位” (danwei) 这一社会组织。

单位不仅是工作场所,更是一个提供住房、医疗、养老、托儿甚至社交的“全面社会”。失去工作意味着:

  • 失去经济来源和所有社会福利。
  • 失去邻里和社区归属感。
  • 失去作为“国家主人”的社会主义工人身份和尊严。

许多人感到被自己曾无比信赖的体制所欺骗和抛弃。

人们失去的不仅是收入,还有他们的生活方式、围绕工作建立的小社区的归属感,以及作为社会主义工人的尊严。

“末班车”心态的诞生

这种剧烈的社会变迁催生了一种社会达尔文主义观点:那些被淘汰的人是因为他们懒惰或无能。这种逻辑将结构性问题归结为个人失败,并由此产生了人类学家项飙所说的 “末班车心态”

这是一种集体性的恐慌,认为如果错过了眼前的机会,就将永远被时代抛弃。这种心态并非出于贪婪,而是源于对旧世界一去不复返、新世界却没有为你预留座位的绝望。

这种心态在过去几十年中反复出现:

  • 学习英语: 2000年代初,随着中国加入WTO,全民掀起学习英语的狂潮,害怕错过全球化的“末班车”。
  • 学习编程: 2010年代,随着移动互联网的兴起,数百万人涌入计算机行业,担心错过技术红利。
  • 拥抱AI: 今天,人们对AI的狂热同样源于这种恐惧,害怕自己在一夜之间被淘汰。

官方的叙事也强化了这一点。“时代抛弃你时,连一声再见都不会说”这样的言论,不断提醒个人:你最好赶上这班车,否则后果自负。

热情表象下的恐惧

因此,民意调查中显示的中国公众对AI的“高度信任”和“接受意愿”具有误导性。这些数据无法区分真正的热情和因恐惧而产生的被动接受。

  • 热情与恐惧并存: 一个人可以真心认为AI很有用,同时又感到自己别无选择,必须使用它,否则就会被淘汰。
  • 集体利益与个体牺牲: 历史教会了人们,为了国家发展的“集体利益”,个体的痛苦是必要的牺牲。正如一位经济学家所说,1998年的国企改革就像一场“大手术”,虽然痛苦,但为了让“病人”活下来,这是必须的。许多人看待AI可能也抱持着类似心态。

询问“你是否信任AI”这样的问题是模糊的。它可能意味着你相信技术本身,相信AI的输出,或者相信AI代表了不容错过的机会。当高比例的受访者一边表示“接受AI”,一边又认为“AI将取代工作”时,这恰恰证明了他们的核心动机是适应,而非乐观。

最终,中国人对AI的追捧,并非战略优势的体现,而是一种历史创伤的应激反应。未来就像一份 强制性的礼物 ——你没有订购它,也不能退货,时代不会等你决定是否想要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