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欧洲多家摄影博物馆不约而同地邀请来自“东方”背景的女性艺术家,重新审视和批判馆藏中充满“东方主义”色彩的殖民时期影像。这些展览通过让被凝视者反过来成为凝视者,试图对历史进行“解殖”。然而,这一举动也引发了深思:这究竟是真正的权力下放,还是一种更精致的权力包装?艺术家们通过多样的策略夺回了身体和历史的叙事权,但博物馆作为发起者和资助者的结构性权力依然存在,使得这场批判更像是一场在西方艺术圈内部进行的、有边界的对话。最终,这并非一次性的历史清算,而是一个需要持续进行的“降解”过程,旨在动摇旧有的视觉权力秩序。
欧洲博物馆的新动向
近期,三家欧洲主流摄影博物馆几乎同时采取了相似的行动,邀请“东方”背景的女性艺术家,以她们的视角重新审视关于“东方”女性身体的殖民历史影像。
- 荷兰马赛之家摄影美术馆: 展出叶门裔美国艺术家雅姆娜.阿拉希(Yumna Al-Arashi)的个展 《身体作为抵抗》,从女性自我呈现的角度回应东方主义传统。
- 瑞士爱丽舍摄影博物馆: 邀请西班牙艺术家葛洛莉亞.奧亞薩巴爾(Gloria Oyarzabal)与沙乌地艺术家努夫.阿喬瓦希(Nouf Aljowaysir),介入馆藏的 “雷纳特与兰多克” 摄影档案进行再创作。
- 法国布朗利码头席哈克博物館: 邀请伊朗裔澳洲藝術家荷達.阿夫沙爾(Hoda Afshar),处理法国精神科医师克雷朗博留下的摩洛哥人像历史档案。
这一趋势标志着西方博物馆从单纯“展示殖民历史”,转向承认机构本身就是殖民历史一部分的重要转变。
这看似迟来的正义,让被凝视者反过來凝视凝视者。但这称得上“解殖”吗?还是更精緻的权力操作?
百年前的“东方”影像从何而来?
在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的欧洲殖民扩张时期,摄影是极具效率的殖民工具。欧洲摄影师深入北非、中东等地,拍摄了大量关于当地女性身体的照片。
这些影像被制作成明信片和画册,在欧洲市场流通,塑造了一种被动、模糊、性感慵懒的“东方”想象。其中,“雷纳特与兰多克”工作室的作品就是典型代表,他们拍摄的“宫女”形象,将整个地区简化为可被观赏和占有的感官装饰品。
与此同时,另一些影像则披着“科学研究”的外衣。例如法国精神科医师克雷朗博在摩洛哥拍摄的数千张照片,表面上是研究当地服饰的结构与褶皱,实际上背后是握有殖民权力的医师在指挥和摆弄被研究者的身体。这揭示了知识生产从来都不是中立的,而是深植于“谁能拍、谁被拍”的权力关系之中。
“夺回镜头”的艺术策略
面对这段充满剥削的历史,受邀的艺术家们采取了不同的策略来“夺回”被剥夺的主体性。
雅姆娜.阿拉希:重新决定身体如何被观看 她的做法最为直接,通过拍摄身穿传统服饰、矗立于壮阔山景中的女性,拒绝身体被当作“奇观”消费。在其他作品中,她重新演绎浴场场景,将原本被动的裸体换成有自主意识的真实女性,强调“我的身体要如何被拍”的决定权。
奥亚萨巴尔与阿乔瓦希:处理过去与现在的档案 奧亞薩巴爾拒绝隔着玻璃研究历史,而是用戴着手套的手直接介入纸本档案,象征性地承认自己正在参与改写历史。阿喬瓦希则将目光投向当下,她利用 AI 生成影像,揭示了算法在被要求生成“中东人”时,会自动套用百年前的视觉刻板印象。这表明,解殖是一项需要持续对抗的长期工程。
荷達・阿夫沙爾:把观众拉入历史现场 她的作品《褶皱》极具巧思。她将历史照片打碎,只呈现布料、手臂等局部碎片,拒绝提供完整的、可供消费的图像。更重要的是,她将真人大小的历史影像印在镀银玻璃上,当观众走近观看时,会先看到自己的脸与影像重叠。
我们以为自己只是在“看历史照片”,但镜像提醒我们,自己的目光也参与了这场观看的权力游戏。
博物馆的自白与局限
这些展览中,博物馆自身的态度转变也值得关注。它们在展览入口设置明确的“警告”,提醒观众内容包含歧视性再现,并主动将这些批判性的艺术作品纳入永久收藏,使其与原始档案并存。
然而,更深层的问题也随之浮现。
- 谁有资格发声? 受邀的艺术家大多是拥有西方教育背景和资源的“东方”裔,并非直接来自前殖民地。这引出一个问题:为什么不直接邀请摩洛哥或埃及的艺术家来回应这些档案?
- 看不见的权力结构 展览终究由西方博物馆发起、出资并掌握最终展示权。当“批判殖民暴力”可以被精品品牌和企业基金会赞助时,批判的锋利度难免会受到限制。这使得批判始终维持在西方艺术圈内部对话的框架内。
镜子的当下意义:未完成的“降解”
尽管存在局限,这些展览依然意义重大。阿夫沙爾的镜子隐喻了我们所有人都不是历史的局外人。如何展示带有历史暴力的影像,而不重复过去的凝视,是所有拥有类似档案的机构都需要面对的问题。
这并非要销毁历史,而是要对其进行“降解”(degradation),即改变其状态,降低其原有权力秩序的稳定性。这或许是一个永远无法彻底完成的过程,但它要求我们持续在延续旧有视觉逻辑,或成为“降解”过程的一部分之间做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