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流行乐巨星不再用专辑来标记职业生涯,而是采用“纪元”(Era)这一概念。这个源于粉丝文化的术语,现已被泰勒·斯威夫特等艺人采纳并商业化,用以构建围绕音乐、视觉和个人故事的宏大叙事。这些“纪元”主题的巡演,常常带有末日、怀旧和失忆的色彩,通过重温过去的热门作品来赋予当下意义,反映出一种对现实的逃避和对历史的循环感受,最终暗示了一种文化上的停滞感。
从专辑到“纪元”:一种新的职业叙事
过去,艺人的职业生涯以一张张专辑为界碑。而现在,一个更宏大的概念——“纪元”(era)——正在取而代之。这个转变标志着,衡量一个艺人生涯的单位不再仅仅是音乐本身。
一个“纪元”融合了多种元素:
- 音乐作品: 专辑或单曲是核心。
- 周边传说: 艺人的个人经历、音乐视频构建的“电影宇宙”。
- 粉丝解读: 粉丝社区将艺人生活中的点滴编织成宏大的救赎故事,甚至将低谷期称为“flop era”(糊了的纪元)。
这种现象在各类艺人中都已普及。粉丝们会像备考一样讨论“防弹少年团(BTS)的所有纪元顺序”,而艾德·希兰(Ed Sheeran)也被认为在2023年结束了他的“数学纪元”。就连曾经因舞姿僵硬而被调侃的杜阿·利帕(Dua Lipa),其早期的不完美也被粉丝视为其成长路上的一个必要纪元。
“我爱她毫无能量的样子,上吧女孩,什么都别给我们!”
这句曾经对杜阿·利帕的嘲讽,如今在粉丝眼中也成了她最终大获成功的励志故事的一部分。粉丝渴望看到这种从低谷到巅峰的完整叙事。
“纪元巡演”:将粉丝语言变为现实
泰勒·斯威夫特的创新在于,她将“纪元”这个粉丝圈的黑话,直接变成了她创纪录巡演的组织原则。她的“The Eras Tour”正是这一趋势的顶峰。
这场巡演并非按时间线性展开,而是像社交媒体的信息流一样,在不同“纪元”之间快速跳跃,每个纪元都有其独特的布景、服装和色彩。
斯威夫特自己形容道:“你每十五到三十秒就会看到新的东西,感觉就像在算法中滚动一样。”
从某种角度看,这场巡演是她庆祝重获自己作品版权的胜利宣言。但从另一个角度看,它更像一场“亡灵流行乐的奇观”,证明了被挖掘出的过去如何持续支配着现在。一些粉丝甚至感觉这像是“人生最后一场告别演唱会”。这种历史的过度呈现,甚至导致部分观众出现“失忆”现象,忘记了演唱会的内容。
末日、怀旧与失忆:巡演中的宏大主题
斯威夫特并非个例。其他巨星的巡演也充满了对过去的借用和对当下的悲观描绘,似乎都在默认一个共同主题:当下是片荒原,只能从过去汲取活力。
- The Weeknd 的巡演: 在一个后末日废墟城市中展开,歌手戴着面具,以倒叙的方式回顾自己的职业生涯。
- Katy Perry 的巡演: 舞台呈无限符号(∞)形状,上演了一场赛博格版的佩里对抗AI的坎普风末日故事。
- Ariana Grande 的巡演: 以失忆和记忆擦除为核心,影射其个人生活中的悲剧。整个故事围绕一个想通过手术抹去痛苦记忆的角色展开。
在 Grande 的演出中,她现场通过循环录制自己的人声来演唱《Eternal Sunshine》,歌词唱到“让我离开这个循环”。这不仅是歌曲主题的体现,也巧妙地暗示了艺人自身的处境:或许他们真正想逃离的,正是这个不断重播热门金曲的“纪元”循环本身。
循环往复的历史:流行音乐中的时代停滞感
这些以“纪元”为单位的宏大巡演,其背后可能反映了更深层的文化心理。新冠疫情将历史明确地切割为“之前、期间和之后”,让“回到黄金时代”成为一种强烈的集体幻想。飙升的票价也要求演出必须提供史诗级的体验,让观众觉得物有所值。
然而,当所有历史同时涌现,结果可能是失忆。这种现象呼应了学者约书亚·克洛弗(Joshua Clover)对历史感的描述:当历史的碎片过多,以至于让人感到不知所措时,有意义的行动就变得不可能。
“这种永恒不变的无尽之感,这种时间爆炸和历史过剩的体验,使人无法采取有意义的行动——这正是这个时期流行音乐的秘密所在。”
今天痴迷于“纪元”的流行音乐,也感受到了同样的停滞。斯威夫特那诱发失忆的信息流、佩里那无限循环的舞台、格兰德那升向环形屏幕的最终归宿——这些最引人注目的意象,都指向了一种被困在无尽循环中的感觉。历史不再前进,而是在一个华丽的舞台上,一遍又一遍地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