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權政府正透過監視、抹黑與暴力等手段，對居住在境外的民主運動人士進行「跨國鎮壓」，這已成為全球性的安全灰色地帶。以中國為例，其鎮壓手段不僅針對知名的異議人士，也逐漸擴及普通學者、民眾及其親友，利用在地協力者、祕密警察站、華僑社群與黑幫，透過性抹黑、偽造影像、暴力攻擊和恐嚇家人等方式，迫使目標噤聲。儘管部分民主國家開始修法反制，但這些不斷演化的鎮壓策略已在許多海外社群中製造了嚴重的寒蟬效應，將受害者困在無形的心理牢籠中。
什麼是跨國鎮壓？
跨國鎮壓是指威權政府利用各種手段，對身處境外的僑民、流亡者或民主運動人士進行有形或無形的攻擊。這種鎮壓已成為當代一個重要的國家安全灰色地帶。
- 主要發起國: 根據美國自由之家基金會的分析，中國、土耳其、俄羅斯等國是跨國鎮壓最主要的發起國。
- 主要發生地: 美國、英國、加拿大、德國等民主國家是受害者最常居住的地方。
- 擴大的目標: 過去主要針對知名異議人士，如今鎮壓對象已擴大到普通學者、一般民眾，甚至當事人的親友。只要公開言論涉及中國人權或政治改革，任何人都可能成為目標。
「跨國鎮壓」專指威權政府透過各種手法，繼續對身處他國的異議人士進行壓迫。學術界與人權組織普遍將中國政府濫用「長臂管轄」的行為，視為跨國鎮壓的手段之一。
從抹黑到暴力：鎮壓的具體手段
跨國鎮壓的手法多樣且會與時俱進，其核心目標始終是逼迫當事人噤聲，並在移民社群中製造寒蟬效應。
數位攻擊與性抹黑
- 垃圾偽軍 (Spamouflage): 透過大量虛假帳號在社群媒體上散布不實指控。非營利組織「保護衛士」人權工作者哈斯 (Laura Harth) 在揭露中國海外祕密警察站後，便遭到此類攻擊，被誣指與政治人物有染。
- 深偽 (Deepfake) 影像: 攻擊者會利用 AI 技術製造偽造的性私密影像來羞辱目標。哈斯和流亡英國的香港前區議員劉珈汶都曾是受害者，後者的偽造影像甚至被製作成性交易廣告，投遞到她社區鄰居的信箱中。
- 道德污名化: 對於缺乏政治罪證的目標，如英國駐港總領事館前僱員鄭文傑，中國當局傾向以「非法性交易」等道德瑕疵來定罪，藉此將政治迫害轉化為個人道德問題，削弱其社會公信力。
物理攻擊與恐嚇
- 公開暴力: 2022 年的「中國領事館鬥毆案」是代表性案例。中國駐英國曼徹斯特的總領事鄭曦原等外交官，親自動手毆打抗議者，並利用外交豁免權逃避追究。
- 恐嚇家人: 這是最常見的手段之一。中國特務會聯繫目標在中國境內的親友，進行威脅，迫使海外人士因擔心家人安全而自我審查。維吾爾社群成員經常收到家人訊息，要求他們停止抗爭，否則家人將在國內被捕。
- 標誌性威脅: 旅日港人李伊東在家門口發現一把象徵香港抗爭的黃色雨傘，這類看似微小卻充滿暗示的舉動，旨在製造持續的心理壓力。
中國官方在被指控時，慣於使用「合理推諉性」的說詞，聲稱攻擊者只是「充滿熱忱的愛國人士」，而非政府指派，以此來規避責任。
跨國鎮壓的「鐵三角」運作模式
流亡者鄭文傑觀察到，中國的跨國鎮壓並非零星事件，而是一套以唐人街為核心、可重複驗證的「鐵三角」行為模式。
- 商業利益: 中國政府透過向海外商家輸送利益，攏絡對政治不敏感的僑民，並推動去政治化的「中華之美」敘事。
- 代理人社團: 以「法律中心」、「社區服務中心」等華僑社團為名，由中國政府篩選的代理人管理，表面提供互助，實則強化華僑與中國官方的利益連結。
- 黑幫: 當騷擾和抹黑無效時，動用幫派份子進行暴力攻擊，是最後的手段。從香港的「元朗襲擊事件」到海外的攻擊，都可見黑幫的影子。
各國的反制與挑戰
面對日益猖獗的跨國鎮壓，許多民主國家開始採取行動，但仍面臨巨大挑戰。
- 英國: 推行新版《國家安全法》，將「協助外國情報機關」和「未經登記的政治影響力活動」定為刑事犯罪，並已成功將監視流亡港人的協力者定罪。
- 美國: 嘗試擴大「外國政府代理人罪」的適用範圍，並推動《跨國鎮壓政策法案》等新法，但立法進度尚不明朗。
- 德國: 修改《刑法》，規定任何在德國境內「接受外國勢力委託」實施違法行為者，將面臨刑責。
- 台灣: 目前多依賴普通《刑法》追訴，難以應對處於法律灰色地帶的騷擾，也無法有效追究幕後黑手。律師建議，未來修法應更關注鎮壓對人權與民主制度的廣泛危害。
然而，並非所有國家都正視此問題。匈牙利、塞爾維亞等國近期反而與中國簽署了更緊密的引渡條約，顯示中國正透過「胡蘿蔔與棒子」的策略，利用經濟合作來達成其政治目標。
奪回主導權：從恐懼到反擊
跨國鎮壓最成功之處，在於它在人們心中築起了牢籠，讓民主運動者擔心拖累他人，也讓普通民眾因恐懼而退縮。
「它們不只警告我隨時都可能被監視，還刻意聯繫我的家人，讓我擔心家人安全。」 — 周鋒鎖，六四學運領袖
為了保護家人，周鋒鎖被迫與中國親友斷絕聯繫。他觀察到，中共擅長鼓勵平凡人「通過作惡得到好處」，最終形成人民間的互相監視。
儘管如此，受害者們並未完全沉默。他們選擇公開自己的經歷，奪回被中國輿論戰扭曲的敘事主導權。
- 哈斯決定公開被偽造的性私密照片，用自己的身體向世界展示中國政府的真實面貌。她強調：「掌握的證據愈多，我們反擊的能力就愈強。」
- 周鋒鎖則認為，反抗鎮壓是為了堅守人與人之間互信的良善之心。在克服了恐懼後，他找到了「做回自己的自由感」，並稱這是在壓迫下最奢華的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