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时报》的发行人 A.G. Sulzberger 认为,新闻业正面临来自政治压力和人工智能的双重生存威胁。他将《纽约时报》对 OpenAI 和微软提起的版权诉讼,定义为一场为捍卫整个新闻业而发动的、代价高昂但必要的战斗。他指责科技巨头未经许可和补偿,就使用新闻内容来训练其模型,犯下了“盗窃”的“原罪”。他主张,新闻机构应在激烈竞争的同时联合起来,共同抵御这些威胁,以确保一个能让事实性报道得以生存和发展的健康生态。
捍卫新闻自由的代价
当前,新闻业面临的不仅仅是商业模式的挑战,还有来自权力的直接压力。最近,特朗普政府就《纽约时报》一篇关于空军一号的报道,向其记者发出了传票。
- 罕见的升级: Sulzberger 认为,这是自伍德罗·威尔逊政府以来,白宫针对媒体最严重的打压行动。
- 恐吓策略: 执法人员直接前往记者家中送达传票,并试图获取他们及其家人的通讯记录。这是一种明显的恐吓行为。
- 寒蝉效应: 这种高压手段导致其他新闻机构的记者因担心报复而不敢追查某些敏感报道。他们宁愿等待《纽约时报》这样的机构率先“引爆”,然后才敢跟进。
我的一些同行告诉我,他们不再追查某些新闻,因为太担心编辑会因为害怕报复而毙掉稿子。
Sulzberger 强调,新闻机构的权利只有在主动捍卫时才能存在。回避和退让是失去权利最快的方式。
人工智能的“原罪”
除了政治压力,人工智能的兴起也给新闻业带来了根本性的冲击。Sulzberger 指出,AI 产品依赖四大要素:编码人员、算力、电力和内容。前三者都获得了巨额投资,唯独内容——即新闻、书籍、音乐等——被科技公司无偿窃取。
这就是人工智能的“原罪”。他们只是拿走了它。未经许可,也没有任何补偿,因为他们觉得可以侥幸逃脱。
这种行为本质上是将财富从创作者手中转移到全球最富有的科技公司。这不仅在道义上是错误的,也违反了美国的知识产权法。
- 流量的消失: 随着谷歌等平台在其搜索结果中优先展示 AI 生成的摘要(AI Overview),导向新闻网站的推荐流量急剧下降,这对出版商是“毁灭性的”。
- 昂贵的诉讼: 《纽约时报》已经在这场官司上花费了超过 2000 万美元,但诉讼进程仍处于早期阶段。对于小型新闻机构来说,独立挑战科技巨头几乎是不可能的。
- 反盗窃,而非反科技: Sulzberger 强调,他们的诉讼并非反对技术进步,而是反对盗窃行为。他用一个生动的比喻来形容科技公司的逻辑:
“想象一下英伟达的黄仁勋发现 Sam Altman(OpenAI CEO)正在从他的工厂里偷芯片跑出去。黄仁勋说:‘嘿,你不能拿那个。’而 Altman 回答:‘如果你不让我拿,你就是反科技。’”
新闻编辑室如何使用 AI
尽管 AI 带来了巨大威胁,但《纽约时报》也在谨慎地探索如何将其用作报道工具,而不是内容创作者。
- 保持谨慎: 《纽约时报》的理念是,不必急于成为第一个采用新兴技术的人。草率地将写作和出版完全交给 AI 会导致“完全可预见的、不必要的错误”。
- 人类最终负责: 人类必须对我们生产的一切负责。 AI 只是一个工具,就像电脑一样。如果它犯了错,记者的工作就是发现并纠正它。
- 作为报道工具: AI 擅长在大型数据集中发现模式和异常。例如,一名记者使用 AI 作为“过滤器”,从数百万张图片中筛选出数千张可能与加沙冲突中弹坑相关的图片,然后由他亲自审查每一张图片来确认结果。
竞争与合作:行业生存之道
面对共同的生存危机,Sulzberger 呼吁新闻业的竞争对手们团结起来。他以《纽约时报》和《华盛顿邮报》在“五角大楼文件”事件中的合作为例,说明了在关键时刻,盟友关系比竞争更重要。
我们整天在报道上竞争,在争夺最优秀的记者上竞争。然后当我们的权利受到攻击时——保护我的权利也就是保护你的权利,反之亦然——我们都团结在一起。
他认为,行业的最终目标不应该是让《纽约时报》成为唯一的巨头,而是要建立一个更广阔、更健康的“新闻市场”。
- 令人不安的现实: 《纽约时报》拥有超过 1300 万订阅用户,但这个数字仍少于动漫流媒体服务 Crunchyroll。这凸显了新闻业整体规模的萎缩。
- 本地新闻的消亡: 在过去二十年里,美国地方一级在职记者的数量减少了 80%。研究表明,当本地新闻消失时,社区的公民健康状况会全面恶化:不信任感上升,投票率下降,腐败增加。
最终,支撑 Sulzberger 坚持下去的动力,是新闻工作本身的价值。因为他坚信,如果没有记者去一线报道、去深入调查、去追问真相,社会将无法了解其自身。
AI 会去乌克兰冲突的前线,展示那里正在发生什么吗?AI 会花几年时间建立我们需要的信源,最终拿到特朗普的税单吗?AI 做不了这些事。所以我们需要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