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作为一个建立在理念而非土地或种族遗产上的国家，通过文学来塑造其身份认同。重要的美国小说往往聚焦于一个“陷入困境的民主集体”，在压力和痛苦中展现国家主题。通过分析《红字》、《白鲸》、《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了不起的盖茨比》和《宠儿》这五部作品，可以看出它们共同描绘了一个并不纯真的美国。这些小说揭示了美国品格中的核心问题——从清教徒的压抑、对独裁者的盲从、奴隶制的原罪，到资本主义奋斗的空虚。最终，这些被奉为经典的批判性文本表明，美国文学最持久的价值或许在于其毫不畏缩的自我审视能力。
以书立国
与其他国家不同，美国始于纸上的一个想法。为了构建自己的身份，美国需要书籍来阐述在这片土地上的生活体验。独立战争后，尤其是在1812年战争后，建立国家文学的呼声愈发强烈。人们普遍认为，一个强大的政治实体也应成为一种文化力量。
这些被誉为“伟大的美国小说”的作品通常遵循一些共同的模式。其中一个关键要素是：
一个在某种程度上陷入困境的民主集体。一群在巨大压力下挣扎的人们，在那个集体熔炉中，各种各样的国家主题得以展现。
《红字》(1850)：一个美国的起源故事
纳撒尼尔·霍桑的这部小说几乎在一夜之间就被誉为美国第一部严肃的长篇小说。故事讲述了女主角海丝特·白兰因通奸罪被清教徒社会强迫佩戴红色的“A”字，但她依然坚持自己的尊严。
- 隐喻价值：这部小说常被用来讨论美国的 暴民心态 和对性的保守态度。同时，海丝特的独立与自决精神也体现了 美国式的个人主义。
- 起源故事：小说背景设定在早期的清教徒殖民地，探讨了美国现代化之前的根源，如同一则起源神话。
- 核心观点：小说强调，美国的开端是阴郁的清教徒主义。霍桑在开篇写道，新殖民地的创始人“总是不约而同地认识到，他们最先的实际需求之一，就是划出一块处女地作为墓地，再划出另一块作为监狱的基址。”
选择《红字》作为伟大的美国小说，意味着我们既担心永远无法摆脱清教徒留下的压抑根源，也希望我们能像海丝特一样，从罪恶中自我救赎。
《白鲸》(1851)：海上的民主悲剧
赫尔曼·麦尔维尔的《白鲸》讲述了一位船长痴迷于追杀一头白鲸的故事。这部小说直到20世纪20年代才被重新发现并获得推崇。它之所以具有美国特色，部分原因在于它似乎是为尚未到来的时代而写的。
- 多元的集体：船员由不同种族和背景的人组成，包括美国白人、黑人、美洲原住民、非洲人、印第安人和太平洋岛民。
- 民主的弱点：这群多元的船员将所有权力交给船长亚哈，并自愿加入他疯狂的复仇任务，最终导致了所有人的毁灭。这常被解读为一出 民主悲剧，揭示了民主在面对魅力型独裁者时的脆弱性。
- 美国的野心：这部小说体现了美国巨大而混乱的、寻求未来的野心，以及这种追求最终可能以悲剧告终的可能性。
《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1884)：直面美国的“原罪”
马克·吐温的这部小说讲述了少年哈克与逃亡的黑奴吉姆一起沿密西西比河漂流的故事。它曾是美国课堂上最常被指定的文学作品之一。
- 小说的核心：哈克与吉姆的关系是小说的中心。哈克在被教导的“责任”与对吉姆的爱之间挣扎，最终选择“好吧，那我就下地狱吧”，决定帮助吉姆逃跑。
- 救赎与讽刺：这一幕常被解读为“美国克服其与生俱来的罪恶”。然而，小说并未就此结束。在接下来的情节中，哈克将吉姆的自由当作游戏，吉姆再次被奴役和非人化。
- 对重建的隐喻：许多学者认为，小说的结局是对美国内战后 重建时期失败 的隐喻——自由的承诺最终被削弱，变成了一种虚假的希望。它大胆地揭示了美国历史中根深蒂固的残酷与荒谬。
《了不起的盖茨比》(1925)：对美国梦的黯淡审视
F·司各特·菲茨杰拉德的这部小说虽然在当时获得了评论界的成功，但销量平平。二战期间，美国军队向士兵分发这本书以鼓舞士气，随后它被广泛用作高中教材，地位才得以巩固。
- 阶级与奋斗：小说严肃地探讨了美国的阶级分化。穷小子盖茨比通过神秘手段成为百万富翁，只为赢得富家女黛西的爱。
- 美国梦的阴暗面：盖茨比的奋斗过程充满了对“美国梦”的质疑。它暗示了白手起家的理想背后往往隐藏着不光彩的手段，而奋斗的最终目标（如黛西）可能根本不值得。
- 渴望之美：尽管如此，菲茨杰拉德用抒情的笔触描绘了盖茨比的渴望。小说最经典的意象之一，是盖茨比站在码头尽头，向着黛西家那盏绿光伸出手。
这是一部深刻质疑美国精英制度理念的小说。
将《了不起的盖茨比》视为伟大的美国小说，意味着承认美国是一个充满资本主义奋斗的地方，这种奋斗的梦想本身是美丽的，但也承认赚钱没有干净的方式，而你以为在奋斗尽头能获得的救赎终将让你失望。
《宠儿》(1987)：萦绕美国不散的幽灵
从20世纪60年代开始，学术界内部的变革开始打破旧有的文学经典。在这样的背景下，托妮·莫里森的作品横空出世，她明确指出，美国从未克服其罪恶。
- 奴隶制的创伤：小说讲述了一位曾被奴役的女性被自己亲手杀死以使其免遭奴役的婴儿的鬼魂所困扰的故事。它全方位地揭示了奴隶制给个人、家庭乃至整个国家留下的伤疤。
- 挑战国家神话：莫里森的作品让人们无法再将美国文学解读为对美国的辩护。她表明，无论我们如何自我标榜，美国都不是一个纯真的国家。
- 人性的拷问：故事原型人物的案件曾引发一场辩论：她杀死自己的孩子是谋杀罪还是财产损毁罪。小说由此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
什么是人性？谁有权拥有它？它真的是一项不可剥夺的权利吗？
《宠儿》让奴隶制 haunting（萦绕）美国历史遗产的现实变得痛苦而无可辩驳。
其他经典
除了上述五部，专家们还推荐了一些同样能表达美国特性的重要小说：
- 《埃德加·亨特利》 (1799) - 查尔斯·布罗克登·布朗：在宾夕法尼亚州的哥特式景观中，主角寻找杀害心上人兄弟的凶手。
- 《谁曾想到？》 (1872) - 玛丽亚·安帕罗·鲁伊斯·德·伯顿：第一部由墨西哥裔美国女性用英语创作的小说，讽刺了美国自由主义者的虚伪。
- 《看不见的人》 (1952) - 拉尔夫·埃里森：追踪一位无名叙述者在腐败的体制中航行时经历的超现实不幸。
- 《万有引力之虹》 (1973) - 托马斯·品钦：一部关于二战的宏大、偏执且如万花筒般绚烂的小说。
- 《宠儿》之后的其他声音：包括理查德·鲍尔斯的《上层林冠》(2018)、丽贝卡·麦凯的《伟大的信徒》(2018)、汤米·奥兰治的《那里，那里》(2018) 和帕特里夏·洛克伍德的《无人谈论此事》(2021) 等，都在用新的方式探索美国身份。
小说的作用：认清自我的镜子
这些被奉为经典的美国小说，其共同点在于它们都是对社会的批判。它们提醒我们，美国是一个建立在美好理念上的国家，但它在实践这些理念的过程中不断挣扎并失败。
小说作为一种体裁的存在，就是为了批判它所描写的社会，它让我们能够以只有虚构作品才能做到的方式去提问和回答问题。
令人欣慰的是，尽管这些书对美国进行了无情的批判，它们仍然是被我们珍视和传颂的作品。我们选择用这些揭示丑陋真相的文本来定义自己，而不是选择空洞的自我吹嘘。或许，这些小说所体现的真正美国价值观，正是这种清醒的自我认知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