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ynth Daily

人机身份验证

人工智能的发展,从训练到输出,深刻影响了中国插画师的生存状态。AI 学习并复制了他们的风格,导致了他们的职业被替代。这迫使插画师们面对一个前所未有的紧急问题:如何证明自己是人类?他们通过法律诉讼、直播绘画和社群审查来寻求答案,但收效甚微。其根本原因并非在于 AI 技术本身,而在于一个早已存在的、将艺术创作标准化的教育体系(艺考)。这个体系的评价标准和训练模式与 AI 的训练过程惊人地相似,它在 AI 出现之前,就已经在培养“像机器一样”的创作者。因此,当人类的创作过程被机械化后,我们便很难再将自己与机器区分开来。

当作品成为AI的养料

AI 模型的生命周期始于数据投喂,而对插画师来说,这意味着他们的作品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被用于训练。

  • 首例诉讼:2023年12月,四名插画师向北京互联网法院起诉小红书,指控其AI绘画服务 Trik AI 侵犯了著作权。他们发现 Trik AI 生成的图像与自己的原创作品风格高度相似。
  • 企业与法规的博弈:小红书辩称这是“合理使用”,但不久后便下架了该服务。中国法律界认为,目前的监管策略是“宽进严出”,即对上游的AI训练数据采取宽容态度,而严格控制下游生成的内容。
  • 插画师的困境:这种监管结构让插画师陷入两难。他们不仅难以通过法律途径阻止自己的作品被用于训练,反而可能因为自己的创作风格高度一致而被下游的内容审查系统误判为 AI 生成。

“我作品里所有的笔刷,我画花的方式,都带有我强烈的个人特征。但你可以在它(AI)生成的画里看到我的影子。”

猎巫行动:如何证明你是人类?

由于AI依赖于未经同意的艺术品进行训练,使用 AI 在创作者社群中带有一种强烈的污名。这催生了一种被称为“猎巫”的社群内部审查现象。

  • 直播自证:2025年10月,一位名叫“来自水星的天使”的画师因作品被平台标记为“可能包含AI生成内容”而引发争议。为了自证清白,她通过直播实时复刻自己的作品。尽管她完成了绘画,但质疑声并未平息。
  • 成为常态的“审判”:这种“对赌协议”和直播绘画自证的方式在插画师社群中变得越来越普遍。“证明你是人类”成了行业的新常态,亲手一笔一划地展示绘画过程,似乎是证明自己身为人类的最后手段。
  • 身份的悖论:当AI作品与人类作品难以区分时,社群的“猎巫”行动反而加剧了创作者的焦虑。他们不仅要与AI竞争,还要时刻向同伴证明自己的“清白”。

职业替代:被AI取代的第一波人

如果AI的作品与人类无异,那么人类劳动力的价值在哪里?对插画师来说,这不仅仅是一个哲学问题,而是残酷的现实。

  • 首当其冲的职业:早在2023年,插画师就被媒体报道为“第一批被AI裁员的人”。当时,Stable Diffusion 和 Midjourney 等工具已经足以胜任部分图像生成任务,对中低端插画师的岗位造成了巨大冲击。
  • 教育体系的转向:高校专业设置也反映了这一趋势。2021至2025年间,中国大学削减了12,000个专业,其中多数是人文和艺术类。中国传媒大学等知名院校取消了其王牌专业,如视觉传达设计插画
  • 市场的选择:游戏公司等商业机构迅速拥抱 AIGC,导致大量美术设计岗位消失。过去在二线游戏公司中非常抢手的插画师,如今面临大规模裁员。

有人乐观地认为,人类不会被AI取代,而是被更会使用AI的人类取代。然而,这种“拥抱AI”的论调背后,隐藏着一个更深层的问题。

三种失败的自救路径

面对AI的冲击,插画师们尝试了多种方式来“证明”人类的价值,但这些努力都遇到了结构性困境。

  1. 法规监管的局限:政策总是滞后的。版权法保护的是具体的作品表达,而非更抽象的艺术风格。同时,对AI生成内容的监管常常误伤人类创作者,因为只要无法100%准确识别,猜疑链就永远存在。

  2. 社区污名化的危险:创作者社群通过“猎巫”来抵制AI,认为AI生成的内容是“无意义的”。但这种方式极其危险,它依赖主观判断,并最终迫使人类创作者改变自己自然的创作习惯,以避免被误认为AI。这恰恰落入了AI设定的框架。

  3. 拥抱技术的迷茫:拥抱AI听起来很积极,但具体该拥抱什么?当大学纷纷砍掉人文学科、增设AI专业时,没有人能确定今天的技能明天是否依然有用。这种做法的本质是“普罗米修斯式的羞愧”(Promethean shame):人类在自己创造的完美机器面前感到自卑,并试图将自己改造成机器的样子。

无论是抵制还是拥抱,核心都在于:人类正在围绕一个不断变化的目标(AI)来重塑自己,因为焦虑而失去了行动的主体性。我们害怕被AI取代,而这种恐惧本身,比AI更早地控制了我们。

根源:人的机械化

为什么我们如此容易被取代?答案在于,“人与机器”的二元对立早已瓦解。在AI学会像人一样创作之前,人类早已在训练自己像机器一样思考和工作。中国的艺术教育体系就是最好的例子。

  • 艺考(yikao):中国艺术生的升学路径并非自由创造,而是一套标准化的应试体系。考试科目(素描、速写、色彩)有明确的题目和评分标准,学生们在集训班里进行长达数月、每天超过14小时的重复性练习。
  • 标准化的评价:阅卷过程也如同机器算法。老师们首先会“走马观花”式地快速筛选,只看构图、明暗等最直观的视觉冲击力。随后,画作在不同分数档之间被反复重排,直至所有考官达成共识。
  • “巨型机器”:这个系统奖励的是对评分标准最精准的内化,而非真正的创造力。美国历史学家刘易斯·芒福德曾提出“巨型机器”(megamachine)的概念,指由标准化、可互换的“人类零件”组成的社会结构。中国的艺考体系就是这样一台“巨型机器”,它将学生训练成一个个熟练的“螺丝钉”。

因此,真正让AI能够取代人类的,并非AI技术本身,而是一个早已存在的、将人类机械化的过程。我们设计的教育体系奖励可复制的技能,我们建立的评价体系看重标准化的产出。当我们长期以来都在像训练AI一样训练人类,那么当真正的AI到来时,我们发现彼此难以区分,也就不足为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