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项关于阅读习惯衰退的讨论指出，我们正在从一个以深度阅读为特征的“识字社会”转变为一个信息碎片化、注意力分散的“后识字社会”。这种转变不仅仅是个人习惯的改变，更是一场影响思维方式、政治文化乃至整个文明形态的深刻变革。尽管我们每天接触的文字数量前所未有地多，但深度、线性和分析性的阅读能力正在减弱，取而代之的是快速切换注意力和处理简短信息的能力。最终，社会需要自主选择是否要努力保留深度阅读这一塑造了现代思想的关键实践。
阅读的衰退：不只是感觉
近期的观察和数据显示，阅读习惯正在发生广泛而深刻的变化。这种衰退不仅仅是少数人的感受，而是有数据支持的普遍趋势。
- 普遍性下降： 阅读量的下降横跨了所有人群，包括女性、退休人员和大学毕业生这些传统的阅读主力军。
- 惊人的数据： 在过去二十年里，美国人每天阅读书籍或文章的比例下降了 40%。到 2022 年，只有不到一半的美国成年人读过任何一本书，仅有 38% 的人读过小说或短篇故事。
- 儿童阅读现状： 情况在年轻一代中更为严峻。只有 2% 的美国成年人每天会给孩子读书。对于孩子们来说，随着年龄增长，他们对阅读的喜爱程度也在下降。
一位研究人员在焦点小组中发现，高中生将“为乐趣而阅读”描述为一种 “外星人的行为”。
文本的变化：更短、更简单
即便人们选择阅读，他们所读内容的性质也发生了变化。
- 内容简化： 今天的畅销书比一个世纪前的句子长度缩短了约三分之一。
- 文体流行： 青少年小说（YA fiction）在成年读者中也变得异常流行，这反映了人们更倾向于选择更短、词汇更简单的书籍。
从“不识字”到“后识字”
这场危机并非“识字危机”，因为我们的识字率处于历史高位。我们每天都在阅读大量的文字——邮件、社交媒体、新闻推送。问题在于阅读的性质。
我们正从一个识字社会（literate society）转向一个后识字社会（postliterate society）。这意味着，虽然我们有阅读能力，但文字不再是传播深度知识、文化和思想的主要媒介。我们的注意力被无数碎片化信息占据，导致我们难以进行长时间的、专注的阅读。
“我们几乎淹没在如此多的文本中，以至于我们没有时间或注意力去长时间专注于一个丰富或复杂的作品。”
我们正在失去什么：阅读塑造的大脑
根据沃尔特·翁（Walter Ong）等学者的研究，书写和阅读并非简单的沟通工具，它们从根本上改变了人类的思维方式。
- 书写冻结了言语： 与稍纵即逝的口语不同，文字是固定的。这允许人们停下来反思、分析和构建复杂的思想。
- 催生分析性思维： 书写和阅读促进了一种理性的、线性的、分析性的思维模式。这种思维是现代哲学、科学和历史等学科发展的前提。
- 大脑的可塑性： 神经科学告诉我们，你练习什么，你的大脑就会擅长什么。随着深度阅读的减少，我们大脑中负责专注、批判性思维和背景知识构建的区域可能正在被削弱。在短短几年内，人们在屏幕上的平均注意力持续时间已从 2.5 分钟骤降至 47 秒。
后识字时代的政治与文化
这种思维方式的转变也体现在我们的政治和文化中。唐纳德·特朗普被认为是后识字时代理想的总统候选人。
- 情绪化表达： 他大量使用充满情绪（通常是愤怒）的语言，这比冷静的论述更容易被记住。
- 重复与标签： 他使用“瞌睡乔”、“狡诈的希拉里”等类似荷马史诗中的绰号式标签，这些标签简单、易于传播和记忆。
- 无视前后矛盾： 他会自我矛盾，仿佛没有文字记录可以查证，这更符合口头文化的特征，而非依赖文本记录的识字文化。
反思与未来的选择
尽管趋势悲观，但也存在一些反向的迹象和值得思考的现象。
- 小众的坚守： 纸质书的销量在过去十年实际上有所增长，这表明核心读者群体变得更加投入，但这个群体正在缩小。
- AI 的讽刺： 人工智能（AI）在被视为会破坏思考的同时，却产生了海量的文本。这使得培养批判性思维和辨别能力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重要，我们需要学会筛选信息。
- 简单的干预有效： 当学校禁止使用手机时，学生们会因为无聊而重新开始阅读。德克萨斯州一个学区在实施手机禁令后，图书馆的借阅量增加了 20 万册。
亚历山大图书馆的毁灭并非因为一次性的焚烧，而是因为人们长期的忽视和漠不关心。它之所以消亡，是因为人们不在乎它的存活。
今天我们面临着类似的选择。深度阅读的消亡并非不可避免的外部力量所致，而是我们集体选择的结果。我们必须决定，这种塑造了我们思维方式和文明的实践，是否值得我们努力去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