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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德赛》被现代改编解构后,我们失去了什么

这篇访谈探讨了将荷马史诗《奥德赛》翻译和改编给现代观众所面临的挑战。核心观点来自古典学者艾米丽·威尔逊,她认为《奥德赛》是一部充满“陌生感”的古代作品,其价值观念与现代社会格格不入。她批评现代改编(以一个虚构的诺兰电影为例)为了迎合大众而过度简化了奥德修斯这一角色的复杂性和道德模糊性。通过比较不同版本的翻译,她阐明了翻译的艺术在于平衡“熟悉化”与保留原文的“陌生感”,并认为现代观众完全有能力接受比好莱坞大片所呈现的更具复杂性的角色和故事。

《奥德赛》比多数人想的更古老、更怪异

荷马的诗歌源于青铜时代,实际上是古风时期的诗歌,反映了对青铜时代的民间记忆。重要的是要认识到,这些诗歌本身就非常奇特,它们描绘了一个神话世界。

  • 时代错位感:我们常认为“古代”听起来像莎士比亚,但莎士比亚本人比荷马晚了约2500年。我们离莎士比亚的距离,远比莎士比亚离荷马的距离要近。
  • 翻译的目标是“陌生化”:翻译者的工作不是把读者带回50年前,而是要让他们体验一次“诗歌时光机”。首先用生动的叙事和人性化的角色吸引你,让你感到安全,然后突然让你思考:“等等,这个角色为什么一边哀嚎、拍打大腿,一边屠杀500头牛?”
  • 避免肤浅的“怪异”:如果在翻译初期就使用错误的语法位置等花哨技巧,反而会分散读者对荷马作品中根本性怪异之处的注意力。

何为“好的翻译”?

关于“好翻译”的标准一直在变化,尤其是对于拉丁语和古希腊语的翻译。

18世纪的诗人亚历山大·蒲柏(Alexander Pope)通过翻译荷马史诗成为畅销书作家。他使用了华丽的英雄双韵体,既顺应了当时的文化规范,也重塑了它。

在翻译中,尤其是在翻译古老文本时,总存在一种互动:“我要让它变得熟悉”,“我要将它本土化”,同时“我也要通过将异质文化引入我们的文化,重塑我们文化中的可能性,让我们能够对其做出回应。”

在蒲柏的翻译之前,英国读者对荷马持怀疑态度,他们更推崇维吉尔(Virgil),认为他才是庄重典雅的经典。荷马的作品里有角色摔倒在粪堆里的情节,叙事结构也非常奇特。

此外,《奥德赛》并非一直处于西方文学的中心地位。在中世纪,人们读的是关于特洛伊战争的神话摘要和维吉尔的《埃涅阿斯纪》,但几乎不读《奥德赛》。

解构《奥德赛》的开篇

通过比较不同译者对《奥德赛》开篇的处理,可以清晰地看到翻译理念的差异。

  • 亚历山大·蒲柏(Alexander Pope)

    The man for wisdom’s various arts renowned Long exercised in woes, O muse, resound

    威尔逊评价:按现代标准,这更像是一种“即兴发挥”。原文中根本没有“声望”或“智慧”这些词。它很精彩,但完全是编造的。

  • 罗伯特·费格尔斯(Robert Fagles)

    Sing to me of the man, Muse, the man of twists and turns …

    威尔逊评价:这是一个非常本土化的翻译。它通俗易懂,同时又带点夸张。例如,“time and again”(一次又一次)是一个现代美国俚语,在希腊语原文中并无对应。

  • 艾米丽·威尔逊(Emily Wilson)本人: > Tell me about a complicated man, Muse, who was lost so long and fled so far… > 威尔逊解释了她选择“complicated”(复杂)一词来翻译关键的希腊词 polytropon(字面意思是“多转的”)的原因。

    • 它是一个真实的词:“of twists and turns”在英语里并不自然。
    • 它暗示了多重含义:这个词暗示了主角既有多层次、多伪装的一面,也经历了曲折的旅程。
    • 它保留了模糊性:这个词并不直接给出褒贬,而古希腊人对 polytropos 的理解也带有一定的负面色彩。
    • 它符合格律polytropon 是一个四音节词,而“complicated”也是一个四音节词,可以很好地融入诗歌的格律中。

“复杂”是除了所有其他选择之外最糟糕的选择。

关于克里斯托弗·诺兰的《奥德赛》

威尔逊认为,这部(虚构的)电影是一部有趣的夏日动作片,但它不是一部关于一个复杂男人的复杂电影

  • 角色被简化:荷马的奥德修斯是一个“复杂的人”(polytropos),他聪明、狡猾、善于解决问题、精于伪装。而电影中的马特·达蒙则是一个“有创伤的杰森·伯恩”——一个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内疚的动作英雄。
  • 关键情节缺失:电影删除了奥德修斯复杂性的所有体现。
    • 没有欺骗独眼巨人的诡计。
    • 没有喜剧色彩。
    • 没有展现他策划阴谋的场景。
    • 我们甚至没看到他建造特洛伊木马,只看到他为木马的后果而痛苦。
  • 现代观众能够接受复杂性:威尔逊反驳了“荷马式英雄无法被搬上银幕”的观点。她指出,现代流行文化充满了像托尼·索普拉诺(《黑道家族》)或沃尔特·怀特(《绝命毒师》)这样的反英雄角色。观众对那些可能对其家庭和社区造成伤害的主角非常感兴趣。
  • 缺乏共情:电影要求我们同情战士,却从未让我们感受到被他杀死的人也是人。特洛伊人都戴着面具,仿佛机器人。而荷马的作品,无论是《伊利亚特》还是《奥德赛》,都对特洛伊人表现出与希腊人同等的共情。

关于《奥德赛》的网络右翼言论

对于网络上一些右翼人士对电影选角(如由黑人女演员扮演海伦)和历史准确性的强烈反应,威尔逊认为这种讨论并不复杂。

这实际上并不复杂。它只是人们试图编造叙事来为自己的一些下意识的欲望辩护,即诋毁或憎恨特定类别的人。

  • 历史上的无稽之谈:要求电影像纪录片一样“真实”还原荷马时代是一种历史性的错误。
  • 荷马本人就不“真实”:荷马的诗歌本身就是不同社会时期的混合体,融合了建筑、盔甲、社会习俗等方面的不同元素。例如,《伊利亚特》中描述的著名的野猪牙头盔,就比诗中通常描写的头盔要古老得多。
  • 荷马是诗人,不是历史学家:他已经在时间和道具上进行了巨大的创造性自由发挥。因此,对电影改编是否“真实”的执着,从根本上就误解了原作的性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