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概念探讨了“文化食人主义”(Anthropophagy),一个由巴西现代主义者奥斯瓦尔多·德·安德拉德提出的思想。其核心主张是,面对占主导地位的殖民文化,不应被动模仿或简单拒绝,而应主动地“吞噬”、消化并将其转化为一种全新的、本土化的创造。这一原则由艺术家塔西拉·多·阿马劳的画作赋予了生动的视觉形象,它不仅为艺术家提供了实现知识和创作自主的方法,至今仍然是对抗当今数字时代被动、肤浅文化消费的有力思想武器。
历史的颠覆与宣言的诞生
奥斯瓦尔多·德·安德拉德在他的《食人宣言》(1928年)中写道:“在葡萄牙人发现巴西之前,巴西已经发现了幸福。” 这句话从根本上挑战了殖民主义灌输的观念,即欧洲文化是衡量一切事物的天然标准。安德拉德拒绝了这种文化上的屈从,主张通过创造而非模仿来实现知识的独立。
- 个人转变: 安德拉德出生于一个富裕的圣保罗家庭,早期深受欧洲文学(特别是法国)的影响。然而,1912年的一次欧洲之行让他体验到了“自由”,动摇了他从小被灌输的天主教和殖民等级观念。
- 挑衅即论点: 回到巴西后,他成为1922年“现代艺术周”的核心人物。这个充满音乐会、读诗会和展览的活动,因其前卫而遭到观众的嘘声和愤怒,但安德拉德对此感到高兴。对他而言,挑衅不是论点的副作用,它本身就是论点。
- 食人主义的逻辑: 宣言的标题本身就是一种颠覆。“食人”(Anthropophagy)曾是殖民者用来标记原住民野蛮的标签。安德拉德却将其变为一项原则,即有选择地吸收“神圣的敌人”的某些部分,以获取其力量。
只有食人主义联合了我们。在社会上。在经济上。在哲学上。我只关心那些不属于我的东西。这是人之法则,也是食人者法则。
通过将莎士比亚的名句改为“图皮(Tupi)还是非图皮:这是个问题”,安德拉德进行了一场文化消化:曾经代表野蛮的形象,现在成了身份认同的核心。
赋予思想以形象
1928年,艺术家塔西拉·多·阿马劳送给她的丈夫安德拉德一幅画作为生日礼物。画中是一个比例失调的人物,小小的头颅,巨大的脚,深深地扎根于土地。
安德拉德和朋友们将其命名为《Abaporu》,在图皮语中意为“吃人的人”。这幅画成为了食人主义运动的标志。
- 巴西色彩的回归: 阿马劳在巴黎学习后回到巴西,决心用全新的眼光看待本土的风景、城镇和热带色彩。她曾说:“我们的绿色是野性的”,在她手中,这种野性成了创造力的源泉。
- 吸收与重组: 阿马劳“吞噬”了莱热、布朗库西、毕加索和超现实主义。但这些影响在她的作品中并非原封不动地保留,而是被消化和重组,通过她自己的视角、历史和土地进行过滤,创造出一种全新的美学语言。
- 理论与形象的结合: 安德拉德为这个理论命了名,而阿马劳则赋予了它一个形象。她的另一幅画作《食人》(Antropofagia),将《Abaporu》中的男性形象与一个象征母性及巴西奴隶制历史的女性形象结合,展现了不同形式和历史的融合,最终诞生了某种不可简化的新事物。
一种共同的姿态
食人主义并非一个统一的流派,而是一种在巴西现代主义中蔓延的“共同的姿态”,它通过如何转化而非重复继承的形式这一问题,连接了绘画、诗歌和音乐领域的实验。
这种冲动也出现在巴西之外。古巴画家林飞龙(Wifredo Lam)的作品中也体现了类似的精神,但其根植于欧洲、非洲和加勒比地区相遇的另一段历史。
我的绘画是一种非殖民化的行动——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
林飞龙在欧洲学习了立体主义的分割和超现实主义的扭曲,但他用这些形式语言来重塑记忆、仪式和加勒比的风景。在他的画作《丛林》(1943)中,人、动物和植物的界限变得模糊,肢体变成了甘蔗茎,面孔拉长成面具。这并非简单的风格模仿,而是记忆与抵抗的载体。
结构性处境的回应
食人主义不仅仅是一种艺术风格或前卫的姿态,它是对一种结构性处境的回应。阿根廷人类学家内斯托尔·加西亚·坎克里尼指出,拉丁美洲的现代主义具有社会根源。与欧洲前卫艺术追求形式创新不同,拉美现代主义是建立国家认同、在经济依附的条件下协调地方与世界关系的工具。
- 边缘的主动性: 在殖民结构下,边缘并非自然形成的,而是被主动制造出来的。在这种条件下,“吞噬”主导文化本身就是一种宣言:来自中心的东西可以被拆解、改造,并以不同的方式回馈。
- 身处其间的张力: 安德拉德和阿马劳都来自欧洲后裔精英阶层,他们的地位介于殖民者和被殖民者之间。他们对原住民意象的运用并非源于原住民身份,而是源于殖民主义造成并从未解决的、多层次的文化继承。食人主义没有解决这种张力,而是栖身于这种张力之中。
从“吞噬”到“滑动”
食人主义的姿态在20世纪不断演变。60年代末,它在巴西的“热带主义”(Tropicália)音乐运动中重生,音乐家卡etano·维罗索回忆说,他们当时在“本能地‘吃掉’披头士和吉米·亨德里克斯”。
然而,在今天,这种主动的文化接触方式正面临挑战。
当今的主导模式不是吞噬,而是滑动(scrolling):以最快的速度浏览最大量的内容,既不留下任何东西,也不带走任何东西。这是一种没有消化的消费,没有相遇的接触。
食人主义提倡的恰恰相反。葡萄牙语动词“mastigar”——咀嚼——更精确地捕捉了这一过程。
- 咀嚼意味着时间与抵抗: 它意味着在某物成为你的一部分之前,需要花费时间去分解它。这是全盘吞下和细细品尝的区别,也是让文化穿身而过与让它改变你之间的区别。
- 拒绝被动接受: 今天我们接触到的图像和思想并非中立的,它们早已被塑造,并携带着其生产者和传播者的价值观。滑动屏幕意味着默认接受这些价值观。而“咀嚼”则是拒绝。它要求我们去问:这个艺术、音乐或文学作品携带了什么?它从何而来?它想让你相信什么?然后,再决定如何处理它。
这并非在主张放慢速度,而是在主张一种变革性的姿态。通过这种方式,我们自己也成为了别样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