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旧分为两种：一种是对逝去时光的个人化、无害反思，它能带来慰藉；另一种则是对想象中“黄金时代”的集体渴望，这种怀旧极具危险性。它鼓励人们憎恨现实，并将问题归咎于他人，从而在社会中制造分裂与仇恨，甚至催生极端意识形态。
怀旧的多种面孔
在不同语言中，与怀旧相关的复杂情感有着更丰富的表达。
- 葡萄牙语 “saudade”: 指对失去的人或事物深切而忧郁的渴望。
- 德语 “Sehnsucht”: 形容当人怀念过去或失去之物时，内心深处产生的痛苦。
- 威尔士语 “Hiraeth”: 一种与地理和故土相关的怀旧，饱含对家乡的思念。
- 日语 “物の哀れ” (mono no aware): 对世事变迁、物是人非的漂泊感和伤感。
记住过去是痛苦的，回忆曾经的美好令人悲伤。这些情绪虽然强大，但也同样危险。
曾是“病”的怀旧
“Nostalgia”（怀旧）这个词听起来古老，但实际上是17世纪的一位医生创造的。在当时，怀旧被视为一种需要治愈的疾病，就像失眠或贫血一样。
当时的医生认为怀旧是一种危及生命的状况，会引发心悸、紧张颤抖、出汗，甚至导致绝食。虽然我们现在知道怀旧这种情绪本身不会直接导致这些生理症状，但哲学家斯韦特兰娜·博伊姆（Svetlana Boym）认为，我们仍应警惕怀旧，因为它驱动的行为可能非常危险。
两种怀旧：有益的反思与危险的重建
博伊姆认为，怀旧分为两种类型。
一种是“好”的怀旧，博伊姆称之为 “algia”，即对逝去事物的渴望。它是在回忆童年伙伴或追忆往昔岁月时的反思。这种怀旧是无害的，甚至可能是有益的，因为它让我们在记忆中徜徉，利用过去为当下寻找一点创造性的空间。
另一种是“坏”的怀旧，即渴望回到某个想象中的“黄金时代”，博伊姆称之为 “nostos”，意为“回家”。她认为，“nostos”常常鼓励人们做两件事：
- 拒绝、嘲弄甚至憎恨当下的世界。
- 试图回归或重建一个更好的时代，无论这个时代是真实的还是想象的。
这种“回家”的渴望本身不一定坏，但问题在于它可能演变成一种危险的意识形态。
“重建理想家园的承诺是当今许多强大意识形态的核心，它诱使我们放弃批判性思维，转而追求情感上的联结……在极端情况下，它会创造一个虚幻的祖国，为了它，人们愿意去死或去杀人。不加反思的怀旧会催生怪物。”
怀旧如何团结与分裂我们
“algia”式的怀旧将我们联系在一起。大多数人都怀念童年时无忧无虑的美好时光，这种共同的情感是一种联结。
然而，“nostos”式的怀旧则制造分裂。它不仅说“我怀念过去的日子”，更是在说 “就是因为你们，过去的好日子才一去不复返”。它将矛头指向那些新的、年轻的或不同的人，认为他们是“不受欢迎的变化”。
这种对“黄金时代”的向往并非新鲜事。
- 公元1世纪，普鲁塔克怀念逝去的伟大希腊城邦。
- 17世纪，蒙田怀念普鲁塔克时代的罗马。
- 20世纪，托尔金则怀念蒙田时代前工业化的田园生活。
电影和书籍常常将古代罗马、中世纪村庄或1960年代描绘成英雄主义的、田园诗般的或自由奔放的黄金时代。这或许无害，但博伊姆警告说，我们必须小心，不要让怀旧使我们因为热爱从未见过的人，而去憎恨身边的邻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