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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民无神论者

这位18世纪的法国乡村神父让·梅利埃是一位秘密的无神论者和唯物主义者。他认为,宗教是统治阶级用来 оправдать (justify) 不公、维持权力的工具,它通过让穷人接受自己的苦难来让他们服从。梅利埃的激进思想在他死后通过手稿流传,其核心观点是,权力不仅依赖暴力,更依赖于获得道德和宗教上的“祝福”,而真正的解放始于打破这种精神控制。他为平民而非精英写作,主张一种政治性的无神论,这使他在启蒙思想家中独树一帜。

一次颠覆性的布道

1716年的一个星期天,在法国小村庄埃特雷皮尼,教区神父让·梅利埃在布道时做出了一个不同寻常的举动。按照惯例,他应为本地领主祈祷,但这位领主安托万·德·图利以虐待穷人、掠夺孤儿而闻名。梅利埃没有选择沉默或掩盖不公,而是巧妙地颠覆了这一仪式。他邀请信徒们为领主祈祷,目的不是颂扬其权威,而是希望他能为自己对穷人犯下的罪行赎罪

这一行为立刻引发了丑闻,梅利埃也因此受到教会的惩罚。然而,这个看似微小的事件,却蕴含了他政治哲学的核心思想:

  • 权力不仅依靠武力、税收或法律
  • 它得以维持,是因为它成功地让自己获得了“祝福”。
  • 它将不公包装成秩序,将统治包装成等级,将苦难包装成某种有价值的东西。

权力之所以能维持,是因为它得到了祝福。它成功地将不公包装成秩序,将统治包装成等级,将苦难包装成值得称赞的事。

一位无神论神父的双重生活

梅利埃生于路易十四时期,死于路易十五统治初期,他所处的时代是一个君主专制社会,教会是社会秩序的主要支柱之一。在这样的世界里,公开反叛无异于自取灭亡。梅利埃表面上过着循规蹈矩的神父生活, meticulously 地记录教区事务,但在夜晚,他却在摧毁自己白天所宣讲的一切。

这并非虚伪,而是一种生存策略。在旧制度下,脱离教会会面临流放、破产甚至更糟的后果。梅利埃之所以继续担任神父,正是因为他的无神论思想:这个职位为他提供了写作所需的时间、物质条件和庇护。1716年的事件后,他意识到无法在现实中公开对抗领主与教会的联盟,于是将斗争转向了另一个场域:写作。他为那些只有在他死后才能接触到的读者写作,这种死后的策略,将个人的矛盾转化为一场政治干预。

为平民而写的无神论

梅利埃的著作《让·梅利埃的思想与情感回忆录》并非写给少数知识分子,而是写给普通人,写给那些被社会秩序压垮的人。这正是他与伏尔泰等启蒙思想家的根本区别。

  • 伏尔泰希望打破教会的控制,但保留一个对社会秩序有道德作用的上帝。他反对的是狂热,而非信仰本身。
  • 梅利埃则走得更远,他认为基督教本身就是一种治理技术。他希望剥夺强者手中那个控制人内心的服从杠杆。

伏尔泰为民众保留了他认为社会必需的宗教,而梅利埃恰恰想剥夺当权者这种内在的、促使人服从的杠杆。

梅利埃的无神论从一开始就是面向大众且带有政治目的的。他寻求让那些被社会秩序剥削和安慰的人们醒悟。这是一种“自下而上”的无神论,旨在将分散的愤怒转化为集体的智慧。

如果地狱在人间,那么其原因也在人间

梅利埃用唯物主义的观点重新定义了天堂与地狱。他尖锐地指出,我们无需等待来世,社会世界已经制造出了它的“受祝福者”与“被诅咒者”:

一些人总是在富裕和各种好处中生活,在享乐和欢乐中,仿佛置身于天堂;而另一些人,则总是在痛苦、苦难、折磨和贫困的悲惨中生活,仿佛置身于地狱。

这一转变至关重要。它表明,如果地狱是尘世的,那么它的原因也是尘世的,因此可以通过政治手段来对抗。宗教批判不再是纯粹的思辨,而是指向具体的社会现实。梅利埃认为,所有宗教都是“纯粹的人为发明和制度”,是不公正社会赖以生存的神秘外衣。一个不公正的社会需要教会人们,他们的苦难有意义,而强者的权力是神圣的。

超越时代的“共产主义”设想

梅利埃观察到,一些修道院社区通过财产公有、共同劳动和共享成果的方式生活。他将这个模式反过来用于批判基督教本身:如果这种安排对修士可行,为什么不能适用于整个教区,甚至更大的社会范围?

他设想人们能够:

  • 共同和平地生活在一起
  • 共同工作
  • 共同享受土地的果实

在他看来,私有财产不仅不公正,更是一种“滥用”,它系统性地制造了大量不幸的人。他所摧毁的不是所有制度,而是权力的神圣化、过度的等级制度、世袭特权以及对他人劳动的寄生性享受。

被“驯化”的遗产

梅利埃死后,他的手稿在地下流传,但由于其篇幅长、内容艰深且极具爆炸性,流传更广的是删节版。伏尔泰在1762年出版了一个经过大量修改的节选本,其中删去了梅利埃的唯物主义、农业共产主义和政治激进主义内容,甚至添加了作者本人完全拒绝的“自然神论”色彩。

这种“编辑史”本身就是对梅利埃思想的印证。激进思想不总是通过审查来压制;它也可以通过被改造成更温和、更易于接受的版本来“幸存”。

  • 人民的无神论者变成了体面的自然神论者。
  • 对宗教与不平等联盟的批判者变成了道德化的反教权主义者。
  • 共有财产的理论家变成了一个思想史上的名字,而不是一个可能激起民众行动的人。

梅利埃为何至今仍有意义

梅利埃向我们提出了一个至今仍未过时的问题:一个明显不公正的社会秩序,是如何得以维持和延续的?

他的答案是,当一个秩序成功进入被统治者的想象时;当它将统治与道德捆绑时;当它让忍耐、等待、沉默或自责看起来比理解、团结和反抗更合理时,它就得以延续。

人们被统治,不仅是因为他们被夺走了什么,更是因为他们被灌输了什么,以至于在不知不觉中促成了自己的毁灭。

梅利埃赋予了无神论一种政治意义。对他而言,无神论不仅仅是对宗教教义的拒绝,更是一种对服从的批判。它始于拒绝用天堂来为尘世的苦难辩护,始于洞察到强者不仅需要顺从的身体,更需要被说服和异化的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