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名为“卢德之夏”的现代卢德主义运动,通过一个由垃圾制成的手偶代言人,对当代科技文化提出了批判。该运动并非盲目反对所有技术,而是着重反对大型科技公司(Big Tech)为追求利润而设计的、导致社会孤立和资源枯竭的榨取式技术。他们主张通过建立真实的线下社群、举办无手机活动来重建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并鼓励人们批判性地审视技术,而不是被动接受其带来的所谓“进步”。这个运动尤其受到 Z 世代的欢迎,他们是在完全在线的环境中长大的第一代人,却愈发渴望摆脱屏幕的束缚。
卢德主义的新面孔:一个手偶
一个名为 Gowanus 的手偶,是这场现代卢德主义运动的媒体代表。选择手偶作为代言人,是为了向 19 世纪匿名的英国卢德派纺织工人致敬,他们曾匿名组织起来,反抗工业革命中取代人力的机器。
- 保持匿名性: 在当今这个高度数字化的时代,使用手偶可以避免塑造个人崇拜的“运动领袖”,保持组织者的匿名性。
- 挑战媒体形式: Gowanus 在接受采访时,甚至带来一份手写合同,要求媒体不制作短视频内容,以鼓励观众完整地参与和思考。
我们生活在一个高度数字化的时代。最初的卢德主义者是完全匿名的……为了保留这种精神,不创造运动的代言人,我们制作了一个手偶。
现代卢德主义:批判而非全盘否定
长期以来,“卢德分子”这个词被用作贬义,指代那些反对或不擅长使用技术的人。然而,现代卢德主义运动正在重新定义这个词的内涵。
这场运动的核心并非反对所有技术,而是对技术的社会影响进行深入批判。它挑战了硅谷“快速行动,打破常规”的信条,并质疑“技术等于进步”这一被广泛接受的观念。
- 技术并非中立: 很多技术实际上是榨取式的,例如数据中心消耗大量自然资源。
- 大型科技服务于谁? 运动的核心问题是:这些技术究竟是在服务于普通大众,还是在服务于马斯克、扎克伯格这样的科技寡头?
- 社交媒体的悖论: 社交媒体承诺让我们更紧密地连接,但现实却是大规模的孤独感和社会原子化。
从线上孤立到线下社群
现代卢德主义超越了“数字排毒”的个人化概念,强调建立真实的线下社群。
我们所做的是创造一个面对面的社区。我们把人们带回到公共空间。
- 集体行动: 他们组织名为“删除日”(Delete Day)的活动,让人们聚在一起,互相删除手机上令人困扰的应用程序,如 Instagram 或 Hinge。
- 共同学习: 在活动中,参与者会共同探讨这些应用为何具有榨取性,或者约会软件如何让亲密关系变得更加交易化。
- 建立替代方案: 运动也积极创造服务于社群的技术,例如教人们如何创建自己的活动日历(如时事通讯、RSS源),以摆脱大型科技平台的算法控制。
科技如何伤害公共性
这场运动的核心信条源自 19 世纪的卢德派工人:
我们反对那些损害公共性(harmful to commonality)的机器。
这个信条被应用于当代社会,指的是那些加剧贫富差距、撕裂社区、使个体原子化的技术。
- 劳工问题: AI 和自动化不仅威胁着体力劳动岗位,也开始影响白领工作,甚至程序员也在训练 AI 来取代自己。
- 社交问题: 年轻人深受社交媒体影响,并开始出现远离社交媒体的趋势。
- 环境问题: AI 数据中心等技术设施对水和土地等自然资源造成巨大压力。
真实世界的“笨拙”魅力
这场运动通过一系列线下活动,鼓励人们重新学习在真实世界中互动的技巧。
- 学习被拒绝: 名为“卢德魅力”(Luddite Rizz)的工作坊,其核心并非教授如何调情,而是如何应对被拒绝。这旨在对抗约会软件带来的“左滑右滑”的交易化体验,重新训练人们处理复杂情感和互动的“社交肌肉”。
- 寻找信息的“旅程”: 运动的活动信息不会发布在社交媒体上。人们需要通过城市里的海报找到一个热线电话,再通过电话指引找到藏有活动指南的本地书店或咖啡馆。这种“不便利”的设计本身就是一种体验,鼓励人们走出家门,与现实世界互动。
来自现实的证据:科技的负面影响
在一个名为“证据收集箱”的活动中,人们分享了大型科技公司对他们生活的负面影响。
- ChatGPT 的误导: 一位年轻人的母亲听信 ChatGPT 的建议,给兔子喂了蘑菇,导致兔子险些丧命。这揭示了 AI 工具可能存在的不可靠性。
- 亚马逊的劳工条件: 有人讲述了在亚马逊仓库工作的亲人,必须忍受高温、缺少休息的恶劣工作环境。
- Meta Ray-Bans 的隐私侵犯: 有女性表示,带有隐藏摄像头的 Meta 智能眼镜,已成为地铁上一些男性未经同意偷拍她们的工具。
年轻人为何反抗科技?
Z 世代——在互联网环境中长大的第一代人——正在引领这场反抗科技的潮流。
- 成长的代价: 他们感觉自己就像是扎克伯格等科技巨头的实验品,因为沉迷于被设计成令人上瘾的平台而错过了真实的人类体验。
- 跨越代际的共鸣: 这种疏离感并不仅限于年轻人。许多年长者也同样感到孤独,并对科技寡头如何利用其权力侵蚀社会感到困惑。技术发展的极速使得代际间的体验趋同,无论是在 TikTok 上刷视频的年轻人,还是在 Facebook 上接收错误信息的婴儿潮一代,都面临着“长期在线”和信息过载的问题。
控制、改变、删除:卢德主义者的科技清单
在访谈的最后,Gowanus 分享了他对技术的“控制、改变、删除”清单:
- 控制 (Control): 互联网服务器。将其从军事和商业控制中解放出来,回归到最初设想的自由知识交换平台。
- 改变 (Alter): 社交媒体的中心化系统。将其改为去中心化的“联邦式”系统,让用户拥有更多控制权。
- 删除 (Delete): 人工智能(AI)及其数据中心。他认为,为了一个尚不确定其价值的聊天机器人,而耗尽地球的自然资源是荒谬且不可持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