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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幻小说的“大劫掠”

科技领袖们正在掠夺科幻小说的美学外衣,来包装他们的商业和政治野心。他们采纳了星际飞船、虚拟世界和人工智能等未来主义的视觉元素,却刻意抛弃了这些作品中关于反乌托邦、反资本主义和反威权主义的核心警示。这种被称为“反动未来主义”的做法,利用进步的幻象来推行反民主的议程,将个人财富和权力置于公共利益之上,并试图将一种狭隘、倒退的幻想呈现为唯一可能且不可避免的未来。

摘取美学,抛弃内核

科技亿万富翁们热衷于引用科幻小说来描绘他们的宏伟蓝图,但这种引用是高度选择性的。他们只取其酷炫的形式,而完全忽略其深刻的政治和道德内涵。

  • 埃隆·马斯克与《星际迷航》: 马斯克宣称想让《星际迷航》成真,但他只想要“大型飞船”和星际冒险的壮观场面。他完全抛弃了《星际迷航》的根基:一个消除了金钱和资本主义,追求集体福祉的后稀缺社会。马斯克想要的是一个为军事工业复合体重新设计的“进取号”。

  • 马克·扎克伯格与《雪崩》: 扎克伯格将 Facebook 更名为“Meta”,其概念源自尼尔·斯蒂芬森的小说《雪崩》。然而,这部小说是一部尖锐的讽刺作品,描绘了一个社会崩溃后的世界。书中的“元宇宙”是现实生活极度贫困下的一种虚幻慰藉。斯蒂芬森的本意是警示平台资本主义的危险,而扎克伯格却将其解读为灵感来源。

科技领袖们乐于宣称“我们是让幻想成真的人”,但关键在于,他们选择了幻想的哪些部分,又抛弃了哪些部分。

孤胆英雄的迷思

马斯克深受艾萨克·阿西莫夫的《基地》系列影响,并将自己定位为那位能预见未来的孤独天才哈里·谢顿。然而,这完全是对原著的曲解。

阿西莫夫小说的核心思想恰恰是反威权反个人英雄主义的。

  • 集体而非个人: 文明存续依靠的不是某个天才,而是集体制度、分布式知识和民主协商。谢顿最重要的行动不是预言本身,而是建立了两个基金会,一个由学者组成的协作网络。
  • 对威权的警惕: 小说中,每当有魅力的个人试图掌控一切时,都会带来灾难。这正是对权力制衡重要性的持续论证。

马斯克抛弃了所有这些。他将自己塑造成唯一的远见者,将殖民火星的计划包装成关乎人类存亡的唯一要务,从而回避了关于劳工权益、环境成本和公共利益的质疑。

科学和伦理都对马斯克的火星计划提出了质疑。科学家指出,改造火星在人类可生存的时间尺度内根本不可能;伦理学家则质问,为何要花费巨资送少数人上火星,而不是解决地球上多数人面临的现实问题。

披着乌托邦外衣的剥削

彼得·蒂尔等科技投资者同样从科幻小说中寻找政治蓝图,但他们的解读同样是片面的。

蒂尔推崇罗伯特·海因莱因的《月亮是一个严厉的女人》,将其视为自由意志主义社会的蓝本。但他忽略了小说的关键背景:

  • 月球殖民地并非由企业家建立,而是一个流放囚犯及其后代的劳改营
  • 书中的革命充满了妥协和牺牲,结局也并非胜利的欢歌,而是对得失的疲惫反思。

硅谷的解读方式非常精准:吸纳反政府的美学,抛弃其中关于强迫和剥削的经济基础。 他们想要的只是一个没有官僚干预的“边疆乌托邦”幻想。蒂尔甚至公开表示,他不再相信“自由和民主是兼容的”,这种思想利用科幻小说的外衣,将倒退的政治诉求包装成了大胆的未来主义。

当警示变成商业蓝图

这种选择性解读最鲜明的例子,体现在公司命名和产品定位上。

  • Palantir 公司与《指环王》: 托尔金的《指环王》深刻探讨了权力的腐蚀性。书中的“帕兰特石”(Palantíri)是能看到远方的水晶球,但它们也是腐蚀人心的工具,最终导致使用者的堕落和疯狂。一家从事大规模监控和数据分析的公司,用这个名字来将侵入性追踪美化为神秘的洞察力。这并非致敬,而是对美学的挪用和对道德核心的彻底背叛。

  • 赛博朋克与企业现实: 威廉·吉布森的《神经漫游者》开创了“赛博空间”的概念。这是一个被大公司完全掌控的反乌托邦世界。吉布森的意图是发出警告,但硅谷却将他的警告变成了产品路线图。曾经短暂出现的开放、民主的互联网,最终还是趋同于吉布森所描绘的反乌托邦——一个由少数平台主导的封闭空间。

反乌托邦并未被避免,它只是被布置得足够舒适,让你愿意主动注册加入。

“反动未来主义”的崛起

这些案例共同指向一种我称之为“反动未来主义”的现象:利用科幻美学来推进反民主的政治项目。它用闪亮的科技外壳,包装着回归野蛮过去的内核——不受监管的市场、极端的个人主义,以及对民主治理的排斥。

这种思潮通过“长期主义”等哲学概念获得支持。该理论认为,为了未来可能存在的数万亿人的福祉,牺牲当下几十亿人的利益是合理的。这使得科技公司能够将资源投入到预防想象中的“AI末日”,同时忽视其技术正在现实世界中造成的算法偏见、不平等等实际危害。

未来不是由民主辩论塑造的,而是通过高度选择性的、往往是反动的幻想来塑造的。

选择我们自己的未来

硅谷的力量在于将一种狭隘、反动的幻想包装成不可避免的进步。但其他的未来是可能的,其他的科幻小说也早已存在。

  • 厄休拉·勒古恩的《一无所有》想象了一个建立在互助而非榨取基础上的无政府主义月球殖民地。
  • 奥克塔维亚·巴特勒的《播种者寓言》描绘了社群通过适应和关怀在崩溃中幸存,而非逃往火星。
  • 金·史丹利·罗宾逊的“火星三部曲”将行星定居描绘成一个集体的民主项目,而非亿万富翁的冒险。

这些故事提醒我们,未来不是中立的必然,而是我们必须做出的选择。我们的任务是停止在别人的剧本里当背景角色,开始书写和建立我们自己的未来。这意味着我们要去质问:谁的未来正在被建造?谁在受益?谁在付出代价?在这场对未来的劫掠中,什么被遗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