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特定的句式——“它不是 X，而是 Y”——正迅速成为 AI 写作最明显的标志。这种被称为负向平行结构 (negative parallelism) 的语言习惯，在 ChatGPT 等模型中极为普遍。其根源在于多方面：一方面，人类在训练 AI 时倾向于奖励那些看起来更细致、更有深度的回答；另一方面，对于本质上是文本预测机器的 AI 来说，这种句式是一种安全、统计上可能性高的“折中”选择。这种现象已形成一个恶性循环，AI 通过学习自己生成的文本而不断强化这一模式，导致该习惯难以根除。其结果是，一个曾经有效的修辞手法如今变成了写作中的陈词滥调，而更具讽刺意味的是，人类自己也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开始模仿 AI 的语言习惯。
一种无处不在的语言习惯
一种曾经被认为很有力的修辞手法，如今却成了 AI 写作的标志。如果你注意到，就会发现它无处不在。从莎士比亚的戏剧到现代企业的年度报告，这种结构一直存在，但 AI 将其使用频率推向了顶峰。
- “亲爱的布鲁图，错误不在于我们的星座，而在于我们自己。”
- “并非我不爱凯撒，而是我更爱罗马。”
- “我来此是为了埋葬凯撒，而非赞美他。”
这种“不是 X，而是 Y”的结构有几种变体：
- 补充式： Y 对 X 进行扩展或强化。例如，“这不仅是私人银行部门的胜利，更是整个企业的胜利。”
- 替代式： Y 取代 X 成为更准确的描述。例如，“目标从来不是一个人，目标是真相。”
- 排他式： “没有 A，没有 B，只有 C”的句式，在 AI 生成的小说中尤为常见。
研究人员发现，这种句式在 AI 写作中出现的频率是人类写作的 三倍。尽管 AI 公司已经修复了许多其他明显的语言怪癖，但这种“负向平行结构”却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为什么 AI 偏爱这种句式？
专家们提出了几种解释，说明为何所有主流 AI 模型都严重依赖这种结构。
人类训练的结果： AI 通过“强化学习”进行微调，即人类评估员对模型的回答进行打分。包含“不是 X，而是 Y”的回答可能因为给人一种 细致入微、富有洞察力 的感觉而获得了高分。AI 似乎在从一个不够好的描述（X）推理出一个更贴切的描述（Y）。
机器的“思维捷径”： AI 本质上是 文本预测机器，它们逐字生成内容。当需要描述某事物时，先说它“不是”什么（一个简单、显而易见的描述），再说它“是”什么（一个稍微更有力的描述），这在统计学上是一条阻力最小、最安全稳妥的路径。这本质上是 AI 在“聪明”和“显而易见”之间的一种 折中策略。
一个难以修复的恶性循环
即使研究人员完全理解了原因，修复这个问题也极其困难。原因在于 AI 的学习方式已经陷入了一个怪圈。
当某些东西进入这些模型后，就很难再把它拿出来。
AI 模型进化的主要方式之一，就是通过学习网络上已有的文本来训练自己。而如今，网络上充斥着由其他 AI 生成的、含有大量负向平行结构的内容。这导致新的 AI 模型被进一步“污染”。
这个过程被称为 “模型崩溃”（model collapse）：AI 不断强化自身的偏见，最终脱离了作为其基础的人类真实数据。
- 原始文本中存在负向平行结构。
- AI 在训练中优先选择这种结构。
- AI 生成了更多包含该结构的内容。
- 新一代 AI 又学习了这些内容，形成了一个 “非常恶性的循环”。
对人类写作的影响
AI 的语言习惯虽然令人烦恼，但也带来一个意想不到的好处：它们让 AI 写作更容易被识别出来。
然而，对于人类写作者来说，代价是巨大的。一个曾经强有力的修辞手法，现在却成了一个廉价的陈词滥调，使用它会让你听起来像个机器人。这使得一些人陷入了尴尬的境地，他们不得不辩解自己没有使用 AI，只是写作风格恰好如此。
更深远的影响是，AI 的语言习惯可能正在反向渗透到人类的交流中。近期一项研究表明，AI 的语言特点正越来越多地出现在人类的自发对话中。如果这种趋势持续下去，负向平行结构 最终可能不再是 AI 的专属标志。
亲爱的读者，这个错误将不在于我们的聊天机器人，而在于我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