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世界末日的狂热信仰,尽管其预言从未实现,却始终在人群中流行。这种现象可以被理解为一种“幽灵学”,即一个从未存在的事物依然能深刻影响人类文化。当社会无法满足人们的需求且不提供未来希望时,末日信仰便会兴起,成为社会压力的一个敏感指标。历史表明,这种集体性的绝望情绪往往是重大政治动荡的先兆,因此,观察和理解这些非主流信念,对于预见潜在的社会危机至关重要。
末日信仰的持久吸引力
对末日灾难的预言周而复始地出现。当一个预言失败后,许多信徒并不会放弃,而是会迅速寻找下一个。这种现象的流行程度虽有起伏,但从未消失。
与现实世界中局部性的灾难不同(例如地震后幸存者会重建生活),末日信仰的核心前提是 “正常”将永远不会回归。它设想一个彻底的终结,将所有熟悉的事物抹去。尽管这种彻底的毁灭在现实中从未发生,但这丝毫没有动摇信徒们坚信它“很快”就会到来的信念。
一种不存在的“存在”:幽灵学
为了理解这种现象,法国哲学家雅克·德里达的“幽灵学”(hauntology)概念很有帮助。这个词由“萦绕”(haunt)和“本体论”(ontology)组合而成,它描述了 一个从未存在、现在不存在、将来也不会存在的事物,却能像真实存在一样影响人类文化和思想。
德里达在讨论马克思主义时创造了这个词。马克思主义的历史神话——从原始共产主义到工人天堂的降临——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它由不准确的人类学和基督教末日论的碎片拼凑而成,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像一个幽灵般萦绕在欧洲上空,并产生了巨大的政治影响。
末日信仰的间接政治影响
与直接投身政治运动的马克思主义者不同,末日论信徒通常不会试图推翻政府。然而,他们的信念仍然能对政治、经济和社会产生相当大的间接影响。
以美国的 “生存准备者”(prepper) 运动为例:
- 一端是务实派: 他们看到政府在应对灾难时表现拙劣,认为储备食物和必需品是明智之举。
- 另一端是狂热派: 他们坚信末日即将到来,并期待着用武器进行决战的机会。
这些准备者网络存在于主流信息渠道之外,常常成为非主流政治思想的传播管道。例如,为特朗普胜选铺平道路的许多想法(如反对移民和经济全球化),正是通过这类渠道在选民中传播的。因此,关注末日信仰的兴起,可以帮助我们发现这些另类思想的传播路径。
社会压力的晴雨表
当人们对现存社会感到不满,且看不到任何好转的希望时,他们就会把信念寄托在即将来临的世界末日上。
奇异的流行错觉和群体性疯狂是社会压力的敏感指标。关注这些奇异信念在何时、何地以及在哪些人群中扎根,就有可能预测压力正在何处累积并走向危机。
- 阴谋论的盛行,无论其内容是什么,都表明大量民众已经对统治他们的政府失去信心。
- 末日信仰的流行 则传达了一个更具爆炸性的信息:人们对当前的生活和可见的未来感到彻底绝望。
想象一下,当一个人觉得“在烧毁的地下室里啃老鼠”都比“明天醒来继续今天的生活”要好时,他已经陷入了何种程度的绝望。这种幻想的普遍存在,显示出人们对社会前进的方向已经完全丧失了信心。
来自历史的警告
这种集体性的绝望情绪并非只停留在幻想层面。历史上有多个例子表明,末日狂热的兴起与重大的社会动荡之间存在紧密联系:
- 18世纪40年代 美国殖民地的“大觉醒”运动(第一次末日狂热浪潮)之后不久,就爆发了美国独立战争。
- 1844年 美国“大失望”事件(成千上万信徒等待基督降临未果)之后不久,美国内战爆发。
- 17世纪上半叶 英国清教徒的末日信仰,助长了最终导致查理一世被送上断头台的政治和宗教狂热。
这些流行的奇异信念是一个社会的 “集体梦境”,它们以一种隐晦的方式,表达了普通人无法在公共场合言说的生活现实和巨大压力。因此,密切关注这些萦绕在我们时代集体想象中的“幽灵”,是一种迫切的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