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正从一个以深度阅读为特征的“文读时代”转向一个“后文读时代”,在这个时代,尽管信息前所未有地普及,但人们进行持续、专注阅读的能力和意愿正在急剧下降。这种由电子媒体、智能手机和人工智能驱动的转变,不仅重塑了我们的大脑,降低了我们的认知能力,还改变了我们的政治生态,使社会更容易受到肤浅和煽动性内容的影响。最终,我们面临的风险不是信息的毁灭,而是我们因冷漠而失去解读和理解这些信息的能力。
历史的警示:亚历山大图书馆的消亡
古代世界的知识宝库——亚历山大图书馆,并非毁于一场大火,而是亡于长期的疏忽。维护馆藏需要巨大的开销,纸莎草卷轴在湿气、鼠和昆虫的侵蚀下逐渐损坏。最终,维护图书馆的挑战超过了保存它的意愿。
“并非图书馆的消失导致了黑暗时代,而是它被允许消亡这一事实,表明黑暗时代早已到来。”
今天,在截然不同的环境下,相似的阴影再次聚集。
阅读的衰落:一个后文读时代的到来
曾经以高素养为傲的美国人,如今的阅读量远不如前。数据显示,阅读的衰落是全方位的,跨越了年龄、性别和教育水平。
- 阅读率骤降:2022年,只有不到一半的成年人读过任何类型的书。每天为乐趣而阅读的人的比例从2004年的28%下降到2023年的16%。
- 内容简单化:如今《纽约时报》畅销书的句子比一个世纪前短了约三分之一。青少年小说和儿童读物在成年人中也大受欢迎。
- 新闻消费习惯改变:大多数人现在通过手机获取新闻,并且40%的人更喜欢观看或收听网络新闻,而不是阅读。
这种现象被称为“读写能力危机”,但更准确地说,我们并非变得不识字,而是进入了一个后文读(postliterate)的时代。人们可能正在阅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的文字——邮件、短信、社交媒体帖子——但这些碎片化的文本正在取代那些能够传达丰富和复杂信息的长篇作品。
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认知神经科学家玛丽安·沃尔夫(Maryanne Wolf)认为,人们正在失去深度思考书面文字的能力。他们并非忘记如何解码单词,而是失去了更高层次的理解和综合能力。
大脑的重塑:从深度阅读到碎片化浏览
阅读并非人类天生的能力,它需要我们重新利用大脑中用于语言和物体识别的区域。这个过程塑造了一种理性、线性和分析性的思维方式。然而,我们现在所实践的,却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 注意力萎缩:2004年,屏幕上的平均注意力跨度是2.5分钟。到2012年,下降到75秒。五年前,它只有约47秒。
- 被动式参与:观看视频是一种比阅读更被动的活动。研究表明,与听故事并看插图相比,孩子在观看动画视频时,与想象力相关的大脑区域使用率减少了约一半。
- 浅层阅读:在手机等数字设备上阅读时,无尽的滚动、超链接和通知会鼓励浅层阅读,人们的理解力会下降。
如今,要求人们对一篇文章投入长时间、不间断的注意力,似乎已成为一种奢求。
更糟糕的是,人工智能(AI)的出现,首次威胁到了写作本身的存在。写作不仅仅是记录想法,它更是形成和理清思路的过程。如果我们将这个过程外包给AI,我们虽然得到了便利,却也放弃了思维发展的机会。
政治的变革:后文读时代的领导者
媒体理论家马歇尔·麦克卢汉(Marshall McLuhan)曾说,“自由主义的世界,根据定义,是属于文读者的。” 反之亦然。当社会转向“次生口语时代”,即一个曾经有读写能力的社会回归到某些前文读文化的习俗时,政治也随之改变。
在口语文化中,重复、口号和强烈的情感冲突比冷静的讨论更令人难忘。意义更多地取决于说话者的身份,而非客观真理。
唐纳德·特朗普是我们的第一位后文读总统。他的沟通风格——使用易于记忆的绰号、自我矛盾而毫不在意、充满感叹号和视觉元素的帖子——完美契合了这个时代。在这样的环境下,能够制造“好看的电视节目”的民粹主义领导者,比善于写作和推理的政治家更受欢迎。
未来的选择:我们继承了什么?
如今,阅读正在变成一种小众爱好,就像集邮或养兰花一样。阅读者成了一个亚文化群体,他们的行为甚至会被嘲笑为“表演性阅读”。
与此同时,依赖文字为生的职业正在迅速萎缩:
- 报纸的就业率在过去二十年里下降了75%。
- 人文学科的学术职位越来越少。
- 2024年,英语和历史专业的学位授予数量比2012年减少了40%。
我们继承了人类历史上最庞大的知识库,只需几次点击即可访问。与亚历山大图书馆不同,我们的文本不会化为尘土。然而,真正的威胁是冷漠。我们正在失去阅读这些文本的能力和意愿。
一个惊人丰富的信息和智慧遗产被交到了我们手中,如何处置这份遗产,将由我们自己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