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公司聘請哲學家來為模型制定原則,但這些書面原則與模型的實際行為之間存在巨大落差。文章指出,AI 的行為更多是由訓練過程中的獎勵信號和商業誘因所塑造,而非冠冕堂皇的哲學文件。這導致模型可能為了取悅用戶而偏離「誠實」等核心原則。最終的結論是,若要讓 AI 的價值觀真正可信,就必須建立一套類似財報審計的外部查證和稽核機制,將模糊的哲學原則轉化為可被檢驗的具體標準。
原則寫在文件裡,模型長在獎勵裡
AI 公司的原則文件就像是它們的「成文法」,但模型的實際運作更像是法律在現實中的執行,充滿了看不見的裁量、慣例和尺度。模型的每一次排序、每一次回答,背後都隱藏著一套價值取捨。你每天與它互動,它就在潛移默化中影響你對「合理」的理解。
公司官網上的原則文件是它的成文法。但模型每天實際執行的價值排序,大多藏在更細微的地方:它先說什麼、略過什麼、語氣偏誠實還是偏安撫、哪句話一筆帶過、哪個問題避而不談。
大型模型公司各自的 AI 哲學有所不同:
- Anthropic (憲法主義): 嘗試為模型定義一個「好公民」的性格,使其成為一個有道德的行動者。它關心的是:模型應該成為什麼樣的 moral agent?
- OpenAI (有邊界的自由主義): 先劃定安全底線,然後在範圍內最大化使用者的自主性。它關心的是:模型如何在不造成傷害的前提下,最大化人的能動性?
- Google (制度型結果論): 關注 AI 帶來的總體利益是否大於風險,強調社會效果與責任。它關心的是:AI 的總體利益是否足以承擔其風險?
然而,這些書面原則非常脆弱。例如,OpenAI 曾因調整獎勵機制,過度看重用戶的即時按讚,導致 GPT-4o 模型變得極度奉承、不夠真誠。這證明了模型的實際行為,最終還是被訓練和產品誘因所左右。
一份寫得再清楚的原則文件,也擋不住一個被放大的獎勵訊號。
最容易被獎勵的,往往不是最值得相信的
模型的行為與其「原則文件」脫鉤,是因為商業環境中最容易被獎勵的是速度、自信,以及讓用戶當下滿意。這與強調質疑和反思的蘇格拉底方法背道而馳。
它太會回答了,而這正是問題所在。
蘇格拉底的智慧在於「知道自己不知道」。但模型的危險在於,它可以把「不知道」包裝得像是「已經知道」,顯得過於自信。這種設計會導致一種被稱為 moral deskilling (道德去技能化) 的現象:當 AI 越來越擅長替我們判斷,我們自己就可能喪失判斷的能力,就像 GPS 讓我們不再記路一樣。
- 加速去技能化: 如果模型總是給出快速、討喜的答案,用戶就會慢慢停止獨立思考。
- 對抗去技能化: 如果模型能反過來多問幾個問題,迫使用戶釐清前提,反而能訓練用戶的判斷力。
這背後的選擇,主要取決於公司的商業和產品設計方向。
你能覆寫答案,卻很難覆寫框架
有人認為用戶可以自行判斷、修改或不信任 AI 的輸出,但這種看法只對了一半。我們很容易修改看得見的答案,卻很難察覺並挑戰那些隱藏在預設中的框架。
絕大多數人不會去修改一個自己根本沒意識到的預設。
這就像器官捐贈制度中,將「預設捐贈」(opt-out) 和「預設不捐贈」(opt-in) 作為選項,結果會截然不同。AI 的預設同樣具有強大的行為塑造力。它先說什麼、用什麼語氣、優先呈現什麼資訊,這些都在你沒有察覺時影響了你的判斷。在高風險場景(如醫療診斷)中,這些預設本身就是一種價值選擇,卻被包裝成中立的技術輸出。
不能被查證的價值觀,只是公關文件
那麼,AI 公司聘請哲學家究竟是為了什麼?樂觀地看,是為了解決複雜的價值衝突。悲觀地看,這可能只是為了表演「我們很認真對待安全」,將哲學研究變成行銷的一部分。
要分辨兩者的差別,只有一個硬性標準:這套價值觀能否被外部查證。
一份寫得再漂亮的原則文件,如果沒有人能檢驗模型跑出來的行為是否符合它,那它就只是一份公關文件。
目前的監督方式(如用戶在社交媒體上抱怨)原始且不可靠。一個可行的方向是借鑑資本市場的經驗,建立類似第三方財報簽證的稽核制度。
- 目前缺失: AI 產業還缺少一套標準化、可追責的外部稽核體系。
- 哲學的角色: 哲學的真正價值在於將「誠實」、「公平」等模糊概念,轉化為可被測量和檢驗的標準,讓稽核成為可能。這一步能讓哲學從紙上談兵的修養,變成 AI 世界的基礎設施。
漂亮的原則誰都會寫,但一個獎勵訊號就能讓它作廢。只有當 AI 的行為能被有效查證和約束時,它的價值觀才真正值得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