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对过去技能的怀念,即“技能怀旧”,正通过手工艺品、复古时尚和怀旧爱好在当代社会中兴起。这种情感根植于对技术导致技能丧失的古老忧虑,但它也存在风险,可能演变成一种抵制变革、美化过去的“反动”情绪。然而,通过借鉴19世纪工艺美术运动的经验,我们可以将这种怀旧情怀转化为一种“激进”力量,不是为了倒退回过去,而是利用过去的理想来批判当下的异化劳动,并以此为基础,要求在未来创造更复杂、更有意义和更有尊严的工作。
当代人对旧技能的迷恋
今天,我们似乎被一种怀旧情绪所包围。人们热衷于观看烘焙、陶艺、缝纫等技能竞赛节目,手工制品平台 Etsy 吸引了超过五百万的卖家。我们渴望亲手制作、源于传统的事物,并梦想着旧时代的技能型工作。这种渴望在人工智能可能进一步自动化人类工作的背景下变得愈发强烈。
美国哲学家马修·克劳福德(Matthew Crawford)放弃了智库工作,转而开办摩托车修理店,他认为 熟练的体力劳动能带来办公室工作所无法提供的一种思维方式。
当我们迷恋过去的技能时,我们是否正在陷入一种抵制所有变革的反动式“卢德主义”?我们对工匠面包和手作陶器的渴望中,隐藏着怎样的政治意涵?
对技能丧失的古老忧虑
对我们工作方式的焦虑远比工业革命更为古老。两千多年来,哲学家们一直在论证技能的价值。
柏拉图(Plato): 在公元前370年左右,苏格拉底借用埃及故事警告说,书写技术会“在学习者的灵魂中制造遗忘”,因为人们将依赖外部文字,而不再依靠自己的记忆。他认为真正的智慧源于灵活的对话,而书写可能催生一种虚假的智慧。
卢梭(Rousseau): 在《爱弥儿》(1762)中,卢梭主张将学习一门手艺(métier)作为儿童教育的核心。他认为这有助于理解社会关系,并区分受人尊敬的工作与真正有用的工作。
马克思(Marx): 在《资本论》(1867)中,马克思详细描述了从手工艺品到工业产品的转变。他指出,劳动分工在提高效率的同时,也导致了工人的片面发展,使他们丧失了全面的工作能力。工业制造破坏了手工艺品制作中蕴含的 实践性和隐性知识。
这些早期的技能怀旧观点都认为,培养技能是一种道德责任,并且它们是理解世界和实现自由的必要条件。但这些观点也存在美化过去的问题,容易忽视旧时代手工作坊中同样存在的社会不平等。
技能怀旧的“反动”风险
当我们将过去的技能实践视为更完整人性的体现时,我们就很容易将产生这些技能的旧社会秩序视为更优越的。这种思维滑坡正是技能怀旧演变为反动情绪的核心机制。
现代反动式技能怀旧的源头是马丁·海德格尔(Martin Heidegger)。他认为现代技术将自然界和人类都变成了工业生产的“后备资源”,使我们与技能的启示性潜力和人性本质疏远。他提出的替代方案是 “诗意地栖居”,其范例充满了浪漫化的乡土象征:樵夫、风车、农民。
这种观点在当代的流行写作中依然可见:
- 关注摩托车修理等 男性化的技能。
- 将手工艺与 民族身份 联系起来。
- 将技能和传统视为 对抗现代性精神崩溃的防御。
当我们为技能的“失传”而哀悼时,如果我们不小心,最终可能也会哀悼围绕这些技能的旧社会结构的丧失。
失去、渴望与激进的可能
技能怀旧源于一种痛苦的失落感,而非真正想要回到过去。这种失落感与 技术性工作的空洞化 和我们对复杂劳动的渴望有关。许多当代工作,如超市收银员或仓库工人,其本身并不够复杂,无法让从业者投入毕生精力去精通。
因此,许多人通过重现过时技能的爱好来寻找意义:木工、编织、酿酒、书法等。这些爱好具备许多现代工作所缺乏的特点:
- 持续专注于单一任务。
- 能够实现终身自我发展的复杂性。
- 围绕知识建立的专业社群。
- 基于专业技能和表现的社会认可。
面对这种怀旧情绪,我们有两种选择:要么放弃对过去的渴望,接受现实;要么相信过去并未真正失落,并试图让现在更像过去——这便是反动式的怀旧。但还有第三条路。
从中世纪寻找未来的灵感
19世纪的英国,面对工业革命带来的工厂和贫民窟,约翰·罗斯金(John Ruskin)和威廉·莫里斯(William Morris)等人回顾了中世纪工匠的劳动,并从中找到了批判当下、构想未来的工具。他们的技能怀旧是 激进的。
罗斯金在《威尼斯之石》中,通过分析哥特式建筑的六个特征(粗野、多变、自然、怪诞、刚性和冗余),将它们解读为建造这些建筑的中世纪石匠所拥有的美德。
罗斯金将过去不当作一个理想化的典范,而是用来校准我们希望和梦想的工具。
他对比了独立且不断进步的石匠与在劳动分工下变得麻木的工厂工人,并指出:“只有通过劳动,思想才能变得健康;只有通过思想,劳动才能变得快乐,两者不可分割。”
威廉·莫里斯则将这种思想付诸实践。他创办了公司,致力于复兴手工印染、编织等技艺,并推动了影响深远的 工艺美术运动(Arts and Crafts movement)。莫里斯不只是想复制旧时代的艺术,他希望人们能像中世纪工匠那样,通过双手缓慢地工作,在实践中逐步提升技能。
用怀旧来要求更好的工作
今天,关于有意义工作的议题与莫里斯和罗斯金的时代同样紧迫。当人工智能可能进一步使劳动去技能化时,一些人已经开始思考如何捍卫工作的尊严。
对过去技能的怀念是值得培养的,前提是我们能正确引导它。与其沉浸于成为一名想象中的石匠或农民,不如将这种渴望转化为 对复杂而有价值工作的现实诉求。
莫里斯曾提出“希望的工作”应包含四个目标:
- 休息的希望。
- 生产有用之物的希望。
- 在技能活动中获得内在乐趣的希望。
- 为所有人带来富足的希望。
是的,18世纪伦敦丝绸织工的花园早已凋零。我们可以为此哀悼,但更应该问:什么样的劳动,能让我们重新种上那些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