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的能源转型面临着一个独特的障碍，即“僵尸能源系统”的普遍存在。这些系统指的是大量持续运行的陈旧、低效且污染严重的能源设施，它们不仅拖累了供电的可靠性，还加剧了能源贫困并限制了经济发展。其根源复杂，涉及殖民历史遗留问题、资金短缺、维护不善和监管薄弱。要解决这一问题，不能仅仅依赖建设新项目，而必须采取综合策略，包括评估和淘汰落后资产、升级电网、提高能效，并根据各国国情制定差异化的解决方案，从而推动非洲实现发展与减排并重的能源未来。
从非洲的角度来看，能源转型的核心是在带领公民摆脱贫困的同时，迈向净零排放。非洲正处在平衡发展愿望与环境可持续性的十字路口。
什么是“僵尸能源系统”？
“僵尸能源系统” (Zombie Energy Systems, ZES) 指的是那些技术上已经过时，但仍在持续运行的能源资产。这些系统效率低下、维护成本高昂，并对环境造成损害。
在非洲，僵尸能源系统体现在能源供需的各个环节：
- 供应侧: 包括老化的燃煤和天然气发电厂、过时的水电大坝、柴油/汽油发电机，以及维护不善的输配电网络。
- 需求侧: 包括低效的家用电器、老旧的工业锅炉、高耗能的二手车和效率低下的电机。
国际社会在推动能源转型时，往往更关注用可再生能源取代化石燃料，而忽视了修复或升级这些现存的、功能失调的基础设施。这种对“新项目”的偏好，使得解决更为复杂的僵尸系统问题变得更加困难。
问题的根源
非洲僵尸能源系统的普遍存在，可以追溯到历史、经济和政策等多种因素。
殖民历史遗留问题: 许多非洲国家的能源基础设施最初是为了服务于殖民者的资源开采（如矿业）而建，而非为本地发展供电。例如，建于上世纪50年代的卡里巴大坝，其初衷是为赞比亚的铜矿供电。独立后，这些国家继承了这些设施，但由于缺乏资金和技术，难以进行有效维护，导致其效率不断下降。
规划与执行不力: 许多能源项目从一开始就存在规划缺陷。尼日利亚的电力系统便是一个典型例子，其发电装机容量约为 16 吉瓦，但输电系统只能有效传输约 7.5 吉瓦的电力。这种脱节导致大量发电资产闲置，电力短缺成为常态。
缺乏维护和投资: 非洲许多地区的输配电网络已运行数十年，从未进行过大规模的现代化改造。这导致了极高的能源损耗，远超国际标准。例如，非洲有36个国家的输配电损耗在 11% 到 48% 之间，而国际标准为 10% 以下。
公共机构拖欠电费等非技术性损耗，也严重影响了电力公司的财务状况，使其无力投资于基础设施升级。仅在南非，截至2024年，市政当局拖欠国家电力公司 Eskom 的债务就高达 45 亿美元。
“僵尸系统”的具体表现
僵尸能源系统在非洲大陆以多种形式存在，严重影响社会经济的正常运转。
供电侧的困境
- 电网频繁崩溃: 在尼日利亚，从 2010 年到 2022 年，由于需求超过供应和基础设施老化，共发生了 222 次部分或完全的电网崩溃。
- 持续的“负荷削减”: 南非的“负荷削减”（即拉闸限电）问题自2007年以来不断恶化。在2023年，有 332 天都发生了每天长达 2 至 12 小时的停电。这主要是因为其 85% 的电力来自老化且维护不善的燃煤电站。
需求侧的负担
非洲已成为二手和过时电器的倾销地，这些产品大多来自欧洲。
- 由于收入有限，许多非洲家庭只能选择廉价的二手电器。例如，加纳在十年间进口的 370 万台冰箱中，约 75% 是二手的。
- 这些二手制冷设备的耗电量通常是新机型的 2到3倍，不仅给脆弱的电网带来额外压力，也让低收入家庭背负了沉重的高额电费。
交通运输领域的滞后
非洲的交通运输严重依赖进口的二手车，约 85% 的车辆是二手的。这些车辆车龄普遍超过十年，缺乏现代节油技术，排放更多污染物。例如，乌干达和尼日利亚的路上车辆平均车龄为 16 年。
解决僵尸系统不仅是环境问题，更是经济和社会问题。它消耗了政府、家庭和企业的资源，阻碍了可再生能源的发展，并使数百万人陷入能源贫困。
为何这些系统难以根除？
僵尸能源系统的持续存在背后，是政治、经济和体制性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政治腐败: 在一些非洲国家，大量用于能源基础设施项目的资金并未产生实际效果。例如，尼日利亚曾在八年间为国家综合电力项目投入 160 亿美元，但收效甚微。腐败文化使得问责机制失灵。
既得利益集团: 电力供应不稳定催生了庞大的发电机市场。在尼日利亚，超过 80% 的中小企业依赖自备发电机。有观点认为，与发电机贸易相关的利益集团会阻挠对国家电网的改造，以保护其商业利益。
经济制约: 非洲国家普遍面临巨大的财政压力，难以承担能源系统现代化所需的巨额投资。国际能源署估计，到2030年，实现非洲全民能源普及每年需要 250 亿美元的投资。
薄弱的政策框架: 在交通领域，政策支持严重不足。例如，截至2024年，只有 28% 的非洲国家设立了电动汽车国家目标。一辆入门级电动汽车在非洲的平均售价超过 25,000 美元，远高于当地人均 GDP，这使得廉价的二手燃油车成为唯一选择。
前进的道路：可行的解决方案
根除僵尸能源系统并非易事，但这并非不可能。通过战略性的措施，可以取得显著进展。
进行全面评估: 每个国家都应首先对其能源系统进行彻底评估，识别出哪些是“僵尸资产”，评估其技术状况、经济可行性和环境影响，以确定淘汰或升级的优先顺序。
有序退役与升级: 在保障能源安全和电网稳定的前提下，逐步淘汰或改造落后设施。例如，南非的“公正能源转型伙伴关系”（JETP）正在努力解决煤炭行业转型带来的社会经济问题。
加强监管与提升效率: 建立独立的监管机构，确保电力部门的透明度和问责制。强制推行智能电表等技术以减少电力盗窃和欠费问题，并确保公共机构按时支付电费。
培养本地人才: 投资于本地技术人才的培训，使其能够设计、实施和维护现代化的能源基础设施，减少对外国专家的依赖。
推广能效措施: 通过补贴和标准，鼓励使用节能电器、优化工业流程。加纳的电器标签计划已帮助该国节省了超过 120 兆瓦的电力需求，避免了 1.05 亿美元的基础设施投资。
动员资金与创新融资: 解决资金缺口是关键。非洲目前仅占全球能源投资的 3%。需要通过绿色债券、公私合作等创新机制，吸引更多资本投入非洲的现代能源项目。
对于非洲大陆而言，不存在一刀切的解决方案。每个国家都必须根据自身的现实情况，规划出解决僵尸能源系统的独特路径。这不仅是一个挑战，更是一个重塑非洲能源未来、实现包容性与可持续发展的历史机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