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央行的主流观点可以概括为“迟缓预期”模型。该模型认为，公众的通胀预期既不像旧的适应性模型那样只看过去，也不像理性预期模型那样能迅速反映未来，而是变化缓慢的。它受到个人通胀经历、对央行信誉的信心、以及市场信号等多种因素影响。因此，央行倾向于“看穿”暂时的通胀冲击，并通过讲话和前瞻指引来管理预期，只有当预期本身出现动摇时才会采取加息等强力措施。这种做法虽然在短期内有效，但也引发了对通胀失控和缺乏明确经济“锚”的担忧。
传统模型的局限
在解释利率与通胀的关系时，经济学存在两种经典理论，但它们都无法完全描述当今央行的实际操作。
- 适应性预期 (Adaptive Expectations): 这种观点认为，人们对未来通胀的预期就是基于过去的实际通胀。在这种模型下，简单的利率钉住政策是不稳定的，而提高利率能够有效降低未来的通胀。
- 理性预期 (Rational Expectations): 这种更现代的观点认为，人们的预期是向前看的，并能迅速消化所有新信息。在这种模型下，单纯提高利率反而会在长期内推高通胀。
现实中，央行官员们的想法介于两者之间。他们承认预期的重要性，但不认为预期会像理性模型所描述的那样对新闻和政策变化做出即时反应。
“迟缓预期”：一种更现实的观点
为了更准确地描述央行的思维方式，可以引入一个“迟缓预期”模型。这个模型的核心是，预期是重要的，但它的变化是缓慢且渐进的。
这种预期并不死板地与过去或未来绑定，而是受到多种力量的影响：
- 过往的通胀体验: 持续的通胀或通缩会逐渐改变人们的看法。
- 央行的信誉: 人们相信央行最终会采取行动来控制通胀，这种信念本身就能在通胀时期“锚定”预期。但这种信心也可能消失。
- 调查和市场数据: 央行会密切关注通胀预期调查和债券市场的信号，并将其视为需要管理和回应的指标。
- 重大冲击: 像财政危机等重大事件会影响预期，但这种情况很少见。
最关键的一点是，即使模型预测实际通胀会对利率做出反应，但公众的通胀预期并不会因利率的调整而迅速改变。预期的这种“迟钝”特性，使得传统上“加息抑制通胀”的观点得以保留，同时又避免了理性预期模型中的一些理论难题。
这就是为什么央行可以“看穿”通胀的短期波动，只要他们相信公众的长期预期仍然“锚定”在目标水平上。
“迟缓预期”下的央行行为
在“迟缓预期”的框架下，央行的许多行为逻辑变得清晰起来。
当通胀开始抬头时，例如 2021 年的情况，美联储最初并未立即行动。因为当时的调查和市场数据都显示，人们普遍预期通胀会回落到 2% 的目标。美联储采取行动的节点，是当他们观察到衡量长期通胀预期的指标本身开始上行时。
他们将后来的通胀迅速回落解读为一次成功的“预期管理”——仅仅通过威胁要采取行动，就成功地重新“锚定”了预期，而非实际的紧缩政策本身起到了决定性作用。
“在讨论如何应对关税等‘暂时性’通胀冲击时，（美联 联储理事）沃勒主张，美联储应再次‘看穿’冲击而不做出反应。”
因此，现代央行的艺术在很大程度上变成了预期的管理艺术。通过演讲、政策框架和“前瞻指引”，央行试图在不动用激烈政策工具的情况下，引导公众预期，从而在不牺牲经济产出的前提下控制通胀。
隐忧与未解之谜
尽管“迟缓预期”模型能很好地解释当前的政策行为，但它也存在一些根本性的问题和风险。
缺乏经济“名义锚”: 价格水平的最终稳定点是什么？在金本位或货币主义时代，有黄金或货币供应量 (M) 作为锚。在当前框架下，唯一的“锚”似乎是对央行未来会采取正确行动的信念。这引发了一个问题：我们是被牢固锚定，还是只是漂浮在一片平静的海面上？
对通缩的更大恐惧: 由于利率不能降至远低于零的水平，央行抑制通缩的工具比抑制通胀的工具要少。因此，他们更害怕通缩预期的“脱锚”，并可能导致恶性循环。
“长期且可变的滞后”: 货币政策的效果为什么总是滞后且难以预测？作者认为，“迟缓预期”提供了一种解释。政策效果的滞后，其实是等待通胀持续足够长的时间，最终突破人们的关注阈值，并开始改变他们长期预期的过程。这个过程可能是几个月，也可能是一年甚至更久。
总而言之，当前的政策观点认为，只要预期保持稳定，就可以容忍暂时的通胀。但当通胀或通缩开始渗透进人们的长期预期时，螺旋式上升或下降的风险就会突然爆发。而这种以“信念”为基础的体系，其稳定性终究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