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尔·布鲁克斯的喜剧根植于他对果戈理式荒诞主义的理解,将个人的恐惧、愤怒以及在二战中形成的对死亡的仇恨,转化为一种夸张、充满生命力的艺术表达。他通过《制片人》和《灿烂大镖客》等作品,不仅颠覆了类型片传统,更完成了一场对抗虚无与终结的、响亮的个人宣告。他与安妮·班克罗夫特、吉恩·怀尔德等人的深厚关系,共同描绘出一个将幽默视为生存本身,并永远高喊“别让我死去”的艺术家形象。
文学偶像与喜剧之魂
要真正理解梅尔·布鲁克斯,一个很好的起点是尼古拉·果戈理未完成的杰作《死魂灵》。布鲁克斯在上世纪50年代由其导师、电视编剧梅尔·托尔金推荐而接触到这本书。托尔金当时对他说:“虽然你是个来自布鲁克林的野孩子,但我想你开始有思想了。”
果戈理与布鲁克斯的相似之处在于,他们都是各自领域里才华横溢、痴迷、荒诞的极繁主义者。果戈理以喜剧演员的敏锐洞察人类状况,将隐藏的荒谬层层叠加,直至张力爆发。布鲁克斯深受启发,他曾说:
如果没有尼古拉·果戈理,你们就不会看到《年轻的弗兰肯斯坦》。因为他向我展示了你可以变得多疯狂,多勇敢。
布鲁克斯并不掩饰自己对文学的热爱,他的办公室里挂着托尔斯泰的巨幅肖像,还将《制片人》中吉恩·怀尔德的角色命名为利奥·布鲁姆(Leo Bloom),致敬詹姆斯·乔伊斯的《尤利西斯》。但他始终是一个民粹主义者,他追求色彩、视觉和人声的魅力,认为最优秀的电影可以与最伟大的文学作品相媲美。
恐惧、愤怒与布鲁克林童年
布鲁克斯的导师梅尔·托尔金曾一针见血地指出:“梅尔一半的创造力来自恐惧和愤怒。他不是在表演,他是在尖叫。”
布鲁克斯出生于大萧条时期的布鲁克林,由单身母亲抚养长大。尽管贫困,他却认为童年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时期。然而,幽默对他而言也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方式。
- 喜剧是武器: “我班上大多数孩子都比我高。我需要一种武器来保护自己。事实证明,那种武器就是喜剧。”
- 节奏感源于音乐: 他学习打鼓,并很快意识到,出色的演奏和讲好一个笑话一样,都需要精准的时机感。他至今仍然“用节奏的术语思考”。
- 艺名的由来: 他本名 Melvin Kaminsky,打算随母姓改为 Brookman,但这个名字太长,无法印在他的鼓上,于是就简化成了 Brooks。
从战争幸存者到喜剧巨匠
评论家肯尼斯·泰南曾说,犹太人、布鲁克林出生、没有父亲、贫穷、身材矮小——这是成为美国喜剧演员的经典配方,也可能是走向自杀的配方。布鲁克斯的经历远不止于此,他还参加了二战。
战争的经历是超现实且恐怖的。他无法理解人类为何会堕落到如此地步,当德军的炮火在身边炸开时,他想的竟是:“他们为什么恨我们?我们甚至不认识他们。他们为什么这么愤怒?”
这段经历没有让他变得畏缩,反而塑造了他喜剧的核心——对抗死亡。
看到希特勒的所作所为,然后构思出《制片人》?直面死亡,然后选择幽默?这正是梅尔·布鲁克斯的奇迹所在。
他的喜剧不是源于对死亡的恐惧,而是仇恨。恐惧使人被动,而仇恨是一种主动的反抗。正如他自己所说:
“笑声是对抗死亡、对抗漫长告别的抗议呐喊。”
“别让我死去”:人际关系中的布鲁克斯
布鲁克斯的挚友兼主演吉恩·怀尔德曾用一个生动的画面描述他:布鲁克斯总是像“站在山顶上,赤裸着上身,大喊‘看看我!’和‘别让我死去!’”
这个画面完美捕捉了他喜剧风格中的全然释放与野心。
- 与安妮·班克罗夫特: 当他初遇未来的妻子安妮·班克罗夫特时,她已是巨星,而他籍籍无名。但他的魅力无可抵挡,班克罗夫特形容他“白炽灯一样”耀眼。他们相伴41年,直到她去世。
- 与卡尔·雷纳: 作为布鲁克斯最好的朋友,雷纳是他著名喜剧段子“两千岁的老人”中的捧哏。雷纳总是在派对上即兴给布鲁克斯一个角色,并“总是试图让他陷入恐慌,因为一个聪明的头脑在恐慌中是值得一看的奇妙景象。”
- 与吉恩·怀尔德: 怀尔德视布鲁克斯为父亲般的人物,他说:“他教会我永远不要害怕冒犯别人。” 在《制片人》中,怀尔德饰演的角色歇斯底里地尖叫,被泼了一杯水后,他即兴喊出:“我湿了!我湿了!我又歇斯底里又湿!” 这正是布鲁克斯鼓励的、将荒诞推向极致的表演方式。
活在当下,对抗死亡
布鲁克斯的哲学是活在当下。他曾说:“我们不应该过多地‘未来化’自己。我们应该更多地‘现在化’自己。现在很好。现在很美妙。”
他曾在奥斯卡获奖感言中,在真诚地表示“我只想说出我心中的话”之后,紧接着用嘴模仿心跳声:“砰砰、砰砰、砰砰……” 这是典型的布鲁克斯式幽默:在最庄重的场合,用最简单的方式提醒所有人生命的存在。
他对生命的热爱体现在他列举的一长串喜爱的事物清单中,这本身就是对他创作哲学的最好注脚。
我爱果戈理!我爱别克汽车!我爱杜布罗夫尼克!……我爱我的妻子!我爱不穿西装!我爱六月的纽约!
这种对生活毫无保留的热情,正是梅尔·布鲁克斯在过去一个世纪里持续不断地送给世界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