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文章探讨了暴力并非仅限于犯罪，而是一种普遍存在于政府、军队、警察和黑帮中的“工作”。通过对墨西哥年轻杀手的访谈，揭示了薪酬、地位和生计是人们从事暴力的主要动机。文章指出，国家与犯罪组织在招募和训练暴力执行者时手段相似，挑战了“合法”与“非法”暴力的传统界限，主张应将暴力视为一个社会化的劳动市场问题来理解。
“合法”与“非法”之间模糊的界线
我们通常被教导，像墨西哥贩毒集团“洛斯哲塔斯”这样的罪犯，是警察或军队的对立面。但一个事实颠覆了这种看法：“洛斯哲塔斯”的创始人恰恰是墨西哥军队特种部队的叛逃士兵。
- 1997年，超过30名受过政府专门训练的特种兵，带着他们在心理恐怖战术、丛林作战和重武器操作方面的技能，转而为贩毒集团工作。
- 这群人将自己的帮派命名为“哲塔斯”（Zetas），源于墨西哥军队的无线电代码。
这一案例揭示了一个关键点：士兵、警察、罪犯、游击队员甚至恐怖分子的战术、训练和日常生活，其实有很多共通之处。他们都是 “暴力问题专家”，以杀戮技能为生。
社会学家查尔斯·蒂利（Charles Tilly）将这些人称为“暴力问题专家”。他们从事着一种常规且专业的活动，并以此谋生，无论他们的雇主是政府、黑手党还是警察部队。
暴力作为一种“工作选择”
为什么会有人选择进入这个高风险行业？通过对墨西哥监狱中因杀人罪被判刑的年轻人的访谈，答案变得清晰：这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种自愿的选择，目的是为了 获得金钱和声望。
这些年轻人反复用西班牙语俚语 chambear（意为“工作”）来描述帮派暴力和杀戮行为。对他们来说，杀人或保护非法毒品就是一份日常工作。
传统的观点认为，暴力源于人性中的攻击性，或者犯罪分子是因心理创伤而变得“不正常”。但这种解释过于简单化。
- 动机一：金钱与家庭。 一名16岁的男孩说，他会定期把薪水寄回家，用于支付母亲的医药费和孩子的奶粉钱。另一名男孩则用赚来的钱帮父母盖了他们一辈子都买不起的房子。
- 动机二：声望与刺激。 对许多年轻人来说，持枪能带来社区内的威望或让他人恐惧。社会学家将这类工作称为 “边缘工作” (edgework)，即包含巨大风险，但也能给参与者带来刺激体验的工作。
- 动机三：职业吸引力。 许多男孩觉得武器很诱人，军人很酷。他们将贩毒集团和军队视为 两种不同的雇主，提供的是同一种职业。
相同的招募手段，不同的雇主
令人惊讶的是，政府和帮派头目在招募暴力执行者时，使用了非常相似的技巧。
不论是秘密组织还是政府机构，都会告诉年轻人，他们的同伴和家人会因此尊重他们，他们将获得丰厚的薪水，并为一个更宏大的事业做出贡献。
这种职业路径是双向的。一些受访的年轻杀手表示，他们出狱后有加入军队或警察的打算。这进一步证明了“合法”与“非法”暴力工作之间的界限是多么脆弱。
一个全球性的暴力劳动力市场
当国家无法提供有竞争力的薪酬时，暴力人才就会流向出价更高的雇主。
- 薪酬差距： 在墨西哥，一名杀手完成一次“工作”（杀人）可以赚到约1万比索（近600美元），这相当于一名警察一个月的收入。
- 私人军事公司的兴起： 像美国的黑水公司（Blackwater）和俄罗斯的瓦格纳集团（Wagner Group）这类公司，将“合法的”私人暴力变成了一项全球业务。它们雇佣大量退役军人，为政府执行军事任务，从而规避直接责任。
最终，无论是受雇于国家的士兵，还是为黑帮效力的杀手，他们都在一个庞大的劳动力市场中运作。他们是为了薪水而工作的 体力劳动者，拥有需要学习和实践的身体技能。
将暴力视为一种工作，打破了“好人”与“坏人”的简单划分。它迫使我们面对一个现实：人类可以变得暴力，往往是出于经济上的必要性。这也引出了一个根本问题：我们的社会能否学会不再依赖这些暴力专家而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