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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博朋克终端、回归模拟,以及共乐技术

面对由算法和资本控制的扁平化互联网,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转向更有“手工感”的实践,如使用纸质日记、实体媒介和自制个性化的“赛博格终端”(Cyberdeck)。这种行为并非简单的怀旧,而是对当前技术被少数人用来剥削劳动、抹平文化和破坏环境的深刻反抗。通过回顾中世纪行会、卢德运动和工艺美术运动的历史,可以看出这与我们当下的困境惊人地相似。最终,出路在于采纳一种新的技术理念,即通过互助、DIY、升级再造和可持续的“永续计算”,让技术回归服务于人的创造力和共同福祉,而非利润最大化。

逃离“企业互联网”

如今的互联网正逐渐变成一个由少数几个社交平台主导的“企业技术泡沫地狱”。这些平台的设计趋于同质化、圆滑且高度优化,其目的只有一个:通过算法将用户困在无尽的信息流中。这种现象被称为“万物垃圾化”(enshittification),它不仅磨平了审美,也压制了文化的多元性。

在这样的背景下,一股微妙的变革正在发生。人们开始有意识地脱离数字设备,回归那些似乎已被遗忘的事物。

  • 回归纸笔: 许多人重新开始使用纸质日记、手账和素描本,以逃离充斥着广告和干扰的数字生活。
  • 拥抱实体媒介: 人们重新购买CD、黑胶唱片,甚至回归盗版音乐,以反抗流媒体平台对内容的控制和对艺术家的微薄回报。这本质上是对“所有权”被企业侵蚀为“租赁权”的抵抗。
  • 寻求真实连接: 技术本应连接我们,但过度的连接反而导致了更深的孤立。人们渴望在看似人造的世界中寻找真实、有形、能触动情感的体验。

尽管这些“离线”行为常常通过在线平台分享,形成一种矛盾,但这恰恰反映了我们这个时代的特征:为了与更广泛的受众交流,我们仍然需要依赖现有的数字网络。

赛博格终端(Cyberdeck)的复兴

与回归模拟生活并行的是另一种趋势:通过亲手打造技术来摆脱企业互联网的束缚。这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赛博格终端”的复兴。

赛博格终端源于威廉·吉布森的赛博朋克小说《神经漫游者》,指代一种可定制的便携式计算机。传统上,它的设计深受军事或科幻美学影响。然而,新一波的复兴正在改变这一切。

  • 多样化的美学: 新的设计不再局限于硬核的科技感,而是开始使用手拿包、复古储物盒、工具箱等回收材料作为外壳,风格更加个性化和多元。
  • 边缘群体的推动: 正如历史上计算机领域的许多创新一样,这场变革也由边缘群体推动,特别是 女性、非二元性别者、跨性别社群和有色人种。她们的设计选择更加丰富、深刻和个人化。
  • 对历史的呼应: 女性一直在推动计算技术的发展,从计算机程序的鼻祖 艾达·洛夫莱斯 到无线网络核心技术的发明者 海蒂·拉玛。如今,她们再次站在了技术创新的前沿。

历史的循环:我们并非首次经历这一切

我们目前所处的“技术封建主义”时代,与历史上的特定时期有着惊人的相似性。无论是中世纪、工业革命还是今天,技术都被用作少数人谋取利润的工具,而对人类、社会和环境的破坏则被忽略不计。

我们依然有领主(地主、资产阶级),依然有国王(封闭互联网公地的亿万富翁),他们用私人军队(警察和军队)来维持统治,并要求我们为他们服务。

  • 中世纪: 封建领主圈占公共土地,解散工人行会,将手工艺人推向苦役。
  • 工业革命: 自动化机器取代了成千上万工人的生计,生产出千篇一律的商品,同时造成了大规模失业、贫富分化和环境污染。
  • 技术封建时代: 亿万富翁圈占了互联网这一新的“公共土地”,算法将我们困在信息茧房中,人工智能则像新的自动化织机一样,威胁着知识与创意工作者的生计。

来自历史的启示

面对相似的困境,我们也可以从历史的抗争中寻找智慧。

  • 中世纪行会:工匠的集体力量 行会本质上是工人的合作社或工会,他们共同制定质量标准、决定价格,为成员提供培训和安全保障,从而集体对抗封建领主的剥削。

  • 卢德运动:反抗被滥用的技术 “卢德分子”并非反对技术本身,他们中的许多人本身就是熟练的纺织工人。他们真正反对的是 技术被用来剥削工人、降低工资和摧毁他们的手艺。他们捣毁工厂和机器,是因为他们憎恨这些技术被滥用的方式。

  • 工艺美术运动:捍卫人的创造力 约翰·拉斯金和威廉·莫里斯等人认为,工业资本主义剥夺了工作的乐趣和工人的尊严。他们倡导艺术应回归生活,手工艺应与“纯艺术”享有同等地位。莫里斯更设想了一个没有私有制和金钱的未来社会,在那里,“工作”完全是创造性活动。

前进的道路:走向共乐与可持续的技术

历史的教训为我们指明了方向。我们需要一场新的“工艺美术运动”,但这需要警惕资本主义的收编,并建立新的技术哲学。

警惕资本主义的收编

任何新兴的文化运动都面临被商业化的风险。为了避免这场回归真实、手工的运动沦为消费主义的又一阵风,我们可以采取一些策略:

  • 推崇 DIY 与升级再造,而非商品: 让美学根植于自己动手和废物利用,使之无法被简单复制和销售。
  • 保持流动与变化: 不断变化的风格和理念让资本的“趋势周期”永远慢一步。
  • 攻击制度,而非个人: 对事不对人,与系统进行无情的斗争,但对人保持善意。
  • 抵制营销渗透: 识别并揭露试图将社区变为市场的商业行为。
  • 建立反资本主义的社会关系: 尽可能用互助取代金钱交易,让行动基于共同需求而非利润。

拥抱“永续计算”(Permacomputing)

这场运动的核心是重新思考我们与技术硬件的关系。“永续计算”是一个关键理念,它提倡:

爱护我们已有的硬件。每台设备、每个芯片都源于地球的有限资源,并最终成为电子垃圾。我们需要走出资本主义不断消费和增长的模式,认识到已有设备的内在价值,并通过有意识的维护来延长其生命周期。

对于自制赛博格终端而言,这意味着:

  • 拒绝购买新“外壳”: 优先使用回收或升级改造的物品,拯救它们于垃圾填埋场。
  • 重用现有技术: 你的赛博格终端不一定需要全新的树莓派。一台旧笔记本电脑、一部旧手机都可以成为新项目的核心。

总结:打破循环

我们正处于一个历史性的循环之中,但我们有机会打破它。技术本身既可以是压迫的工具,也可以是开启新现实的钥匙,关键在于我们如何使用它。

要打破循环,我们需要:

  • 像中世纪行会一样 集体化我们的创造力
  • 像卢德分子一样 粉碎剥削的机器,而不是技术本身。
  • 像工艺美术运动一样,建立一个以人的繁荣而非利润为中心的经济体系
  • 重新拥抱手工制作和有形之物,为注定被丢弃的东西赋予新的生命

最终,我们需要想象一个更美好的未来,并通过每一个微小的创造和抵抗行动,为真正的变革奠定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