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文章批判了“精英主义”的逻辑,即成功完全归功于个人努力。它对比了儒家和道家的观点:儒家认为,虽然人人都有机会通过道德修养变得“贤能”,但最终形成的道德高低可以为社会等级和不平等提供合理解释。然而,道家思想家庄子则认为,所谓的“自我成就”是一种幻觉。他指出,一个人的成就与选择深受环境、运气、社会关系和制度的影响。因此,社会不应将财富和地位与个人价值直接挂钩,而应更关注于创造能支持人们共同发展的条件和结构性公平。
精英主义的逻辑:你得到你应得的
我们内心深处都希望世界是公平的,好人有好报,坏人遭恶果。这种对“应得”的信念是精英主义的核心。
- 核心思想:社会和经济上的差异是合理的,只要它们反映了个人的努力或才能。
- 现代体现:这种观念非常契合自由市场民主,它鼓励人们相信,只要努力竞争,就能获得成功。在这种逻辑下,不平等不仅是公正的,甚至是值得鼓励的。
- 个人责任:它强调每个人都必须“依靠自己的努力”向上爬。成功者理应成功,而落后者则被鼓励更加努力。
儒家:为不平等辩护的古老智慧
早在现代精英主义出现之前,儒家思想就为不平等提供了道德上的辩护。
孔子认为,他所处时代的社会混乱源于道德的沦丧。他的解决方案是:通过道德教育,人人都可以自我完善。
- 平等的起点:儒家哲学始于一个看似平等的理念——机会均等。他们认为,人生来天赋相近,每个人都拥有通过学习和自律来提升道德的潜力。
- 贤能(xian)的概念:这是儒家思想的核心。
贤区分了那些通过努力自我修养的人和没有这样做的人。这是一种道德地位上的差异。 - 不平等的合理化:儒家认为,当政治和经济上的不平等反映了道德上的不平等时,这种不平等就是合理的。有德行的人(贤者)理应拥有更多的权力和资源来治理社会。
“有些苗儿长不大开花,正如有些花儿开不大结果!”
根据儒家的观点,这是公平的,因为它基于一个前提:不是每个人都选择进行道德修养。因此,那些通过自身努力成为“贤者”的人,理应获得更高的社会地位。
庄子:对精英主义的彻底颠覆
与孔子生活在同一动荡时代的道家哲学家庄子,完全不接受这套逻辑。他认为,所谓的道德价值和等级划分本身就是问题的根源。
庄子曾被邀请担任高官,但他拒绝了。他问使者,神庙里被供奉的龟壳,是愿意死后备受尊崇,还是愿意活着在泥地里拖尾巴?使者回答说,当然是愿意活着。庄子说:“那么请回吧,我也要在泥地里拖尾巴。”
对庄子而言,与其在一个将生命力作为换取虚名筹码的体系中被提升,不如保持自由和活力。
圣人与大盗
庄子通过一个戏剧性的故事来表达他的观点:他让代表道德典范的孔子与一个吃人肝的大盗“盗跖”对峙。
- 孔子试图用仁义道德劝说盗跖改邪归正,成为“贤人”。
- 然而,盗跖的回应异常犀利。他反驳说,正是孔子这些所谓的道德标准,迷惑了君主和学者,让他们脱离了现实。
- 盗跖嘲笑“德行”能赋予任何人统治或评判他人的特权。他指责孔子和他所服务的统治者,只是在以更宏大的名义,做着和他一样的事情——掠夺。
在庄子看来,圣人与大盗只是手段和社会结构上的不同,本质上并无差别。一个是偷窃财物,另一个则是偷窃“名义”和“标准”。
成功无法衡量,权力创造“美德”
庄子批判儒家思想的另一个关键点在于,追求成为“贤人”会使人脱离真实的生活。它鼓励人们为一个抽象的身份(如声望、道德纯洁)而活,把自己的生命当作实现这个身份的原材料。
一个根据德行对人进行排名的体系,必然会鼓励人们进行自我剥削。
一旦“美德”可以被衡量、排名并用来交换权力,生命本身就变成了可以被消耗的资源。这与我们现代的“内卷文化”非常相似,人们为了“成功”而牺牲基本的生活需求。
更重要的是,庄子认为任何衡量价值的标准都是有缺陷的。
- 价值的主观性:在一个情境下的善举,可能在另一个情境下伤害他人。对与错的标准总是纠缠不清。
- 权力决定价值:现实中,往往是权力而非美德决定了谁是“值得”的。正如书中所说,“小偷被抓,大盗成王侯。” 权力不仅能逃避惩罚,还能反过来定义什么是“美德”。
- 追溯合理性:当一个人成功后,他的地位常常被追溯性地解释为“理所应当”。他的主导地位成了他德行的证明。
“自我成就”的幻觉:我们都是环境的产物
精英主义的逻辑依赖一个前提:人是自己成功或失败的创造者。但庄子质疑这一点。
他提出了 **自然 (ziran)** 的概念,可以理解为“事物本来的样子”或“自行如此”。
- 行动的共生性:人的行动并非源于孤立的意志,而是由环境、关系、习惯、制度、需求和机遇共同催生的。我们所说的“个人能动性”,实际上是共同作用的产物。
- ** Liezi 乘风的比喻:神话人物列子能够驾风而行,看起来无比自由。但庄子指出,他仍然依赖于风**。这象征着人类的成就:那些看似自我驱动的成功,实际上总是被我们无法控制的社会、物质和历史潮流所承载。
- 精英主义者误将顺风当成了自己的飞翔能力。
既然我们的能力、性格甚至努力本身都在很大程度上是社会条件的产物,“机会均等”就成了一个可疑的概念,因为它忽略了人们起跑线本就不同。
结论:放弃对“应得”的执念
如果没有人是自我成就的,那么基于“应得”的不平等就失去了其道德基础。
将一个人的社会地位视为对其个人价值的可靠评估,是一种残酷的幻想。
庄子的思想邀请我们抵制这种“努力就有回报”的故事。一个更好的世界,其关注点不应是根据个人成就对其进行分类和排序,而应是创造能让所有人蓬勃发展的条件。
这意味着,制度性的支持、社会关怀以及消除结构性劣势应成为首要任务。我们应该承认,我们每个人都是一个巨大网络中的节点,我们的身份和行为由无数条件共同塑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