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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野、孤独与创作:艺术家兼哲学家罗克韦尔·肯特在阿拉斯加小岛七个月的百年艺术人生思考

画家兼哲学家洛克威尔·肯特在一战末期带着儿子前往阿拉斯加荒野,以逃离喧嚣的文明,追寻生命的本质和艺术灵感。在与世隔绝、环境严酷的七个月里,他通过绘画和日记探索了内心的觉醒,体验到前所未有的灵魂自由。这段经历不仅彻底重塑了他的艺术风格,也为他带来了深刻的智慧与平静,最终他得出结论:荒野是人们摆脱文化束缚、寻找真实自我的终极场所

逃离与追寻

第一次世界大战末期,当西班牙流感肆虐全球时,36岁的洛克威尔·肯特感到心灰意冷、一贫如洗。他对自己的艺术充满热情,却因世界对艺术的冷漠而痛苦。为了寻找终极的答案,他带着九岁的儿子,抵达了阿拉斯加海岸边的一座小岛。

肯特对艺术和人生有着独特的看法,这成为他日后的个人信条:

我常常觉得,无论我画多少或画多好,我都不是通常意义上的艺术家。抽象对我来说没有意义,除非它作为生命本身这个整体的一个碎片……我关心的是终极的东西,所有物质性的事物都只是它的一种表达……我们只是以不同的方式记录我们所属的那一部分无限。我们吸收的东西构成了品格,我们释放的东西形成了表达。

肯特走上艺术道路颇为曲折。他曾遵从父母意愿在哥伦比亚大学学习建筑,但最终选择辍学,投身于更能表达情感的艺术创作。他深受爱默生、梭罗和海克尔生态学思想的影响,渴望“刻意地生活”在能够滋养内心荒野的地方。

在去阿拉斯加之前,他曾尝试在纽芬兰的荒野中建立一所艺术学校,但以失败告终。战争期间,思想自由的他甚至被怀疑是德国间谍而被驱逐。尽管屡遭挫折,但北方荒野始终召唤着他的灵魂:

我渴望白雪皑皑的山脉、荒凉的废土和世界边缘那残酷的北方海。在这里,天空更清澈、更深邃,它们所揭示的奇迹,比温暖之地的天空更能表达永恒的神秘。

荒野中的家园

肯特带着儿子来到狐狸岛,受到一位名叫奥尔森的瑞典老人的欢迎。父子俩将奥尔森的山羊棚改造成了自己的家。肯特这位出色的木匠,在木屋两侧建造了长长的架子,一边放食物,另一边放颜料、玩具和他的长笛。

他们随身携带的物品极为有限,但精神食粮却很丰富。行李中除了生活必需品,还有一个装满书籍的沉重箱子,其中包括:

  • 荷马的史诗《伊利亚特》和《奥德赛》
  • 威廉·布莱克的诗集与传记
  • 《鲁滨逊漂流记》与安徒生童话
  • 一本印度哲学和一本海洋自然史著作

这些书籍与罐头食品一样,是他们在严酷环境中赖以生存的精神支柱。

与元素共存

狐狸岛的生活由元素主宰,尤其是连绵不断的雨。在他们最初的17天里,只有一个晴朗的日出。肯特在日记中感叹:“没有亲爱的、温暖的太阳,生活将变得多么奇怪!”

然而,任何温暖的缺失都让它罕见的回归显得弥足珍贵。漫长的冬天和严酷的天气最终成为一种老师。在经历了创纪录的低温后,肯特写道:“天气真温和!” 事实上,气温仍在冰点以下,但因为没有前一天那么冷,这种对比本身就带来了愉悦。

最终,他对天气,也对变幻莫测的人生本身,达成了一种存在的接纳:

我已经学会了,除了天气给予我们的,我从不期望任何东西。

他甚至发现,人的心境可以创造自己的天气:“当我画得好的时候,天气总是愉快的。”

寂静中的灵魂扩张

肯特在日记中记录下了这次经历的核心感悟,这句话贯穿始终:

这就是人生中的那些时刻——什么也未曾发生——但在寂静中,灵魂得以扩张。

在荒野的寂静中,他找到了一种新的自由,不仅摆脱了战争世界的喧嚣,也摆脱了人类文化的束缚。在这里,他和儿子不再是背负着身份和意识形态的“个人”,而是变成了纯粹的觉知。他们一起采浆果、滑冰,观察虎鲸在海湾中嬉戏。这些简单的快乐构成了他们的天堂。

肯特发现,当一个人身处极致的美景中时,会情不自禁地想要去创造。在抵达狐狸岛七周后,他记录道:“我画画了。虽然是一幅愚蠢的速写,但没关系,我已经开始了!

艺术的重生

创作的闸门一旦打开,便一发不可收拾。肯特完全投入到工作中,感受着艺术家特有的“神圣的不满足感”。他时而为自己的画作充满自豪,时而又为同样的作品感到绝望。

他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创作流程:

  • 白天:他在户外对着自然写生,以将自然的形态和色彩牢记在心。
  • 夜晚:他闭上眼睛进入一种“恍惚”状态,直到一个构图在脑海中“显现”,然后迅速记下。

大自然成了他通往创作的入口,让他对艺术和生命有了更清晰的洞察。他写道:“理智的白昼所见的,似乎只触及了生命隐藏之处的坚硬表面。

荒野的智慧

极度的孤立也带来了挑战。当期待的邮件没有到来时,他会感到“极度沮丧”,甚至抑郁复发。然而,就像黑夜之后总有黎明,美的感受力会再次苏醒。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唯一的钟表坏了,父子俩开始凭动物的本能生活:日出而作,饿了才吃。时间变得模糊,但生活却充满了节奏感。肯特发现,正是这种极简的生活让他意识到,书籍、自然、自由和爱才是生命的基石,其余皆是噪音。

我们在这里找到了我们自己——因为荒野别无他物。它是一面活的镜子,只映照出一个人想象力所带来的一切……我们没有因为深渊的空虚而战栗,没有逃离它的孤独,是因为我们自己灵魂的财富充满了这片虚空,温暖了它,并赋予它言语和理解。

重返世界

七个月后,这场“美丽的冒险”结束了。肯特写道:“我们已经学会了我们想要什么,因此我们是明智的。作为智慧的毕业生,我们从荒野大学归来。”

重返文明世界后,肯特在纽约举办的两次画展都取得了巨大成功,使他终于能够全身心投入艺术。他的阿拉斯加日记也得以出版,被誉为“自《草叶集》以来美国最卓越的书籍”。

在为画展撰写的信中,肯特总结了这次旅程的意义。他并非去寻找风景如画的素材,而是为了进行一场哲学家的朝圣,寻求一个讨厌拥挤世界中琐碎争吵的人的自由之战

多年后,他回顾这段经历,写下了他所领悟到的真理:

在那次冒险的宁静中,我产生了一个想法——在荒野中,在平淡无奇的孤独中,人们为了寻求陪伴必须找到自己——这对我来说已成为真理。也许是我所知道的唯一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