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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育杰/從「地出」到「地落」,誰有權凝視太空?拆解大國航太敘事與資本奇觀

太空探索影像已从单纯的科学记录,演变为地缘政治、商业利益与视觉主权竞争的复杂工具。美国与中国分别通过“阿提米丝”和“嫦娥”计划,利用“地出”、“蓝色弹珠”等标志性影像,建构服务于各自国家利益的宏大叙事。在这场大国竞争的奇观中,台湾作为技术参与者,但在影像叙事上处于被动,正通过“齐柏林卫星”等项目,尝试建立一种关注本土、以守望为核心的第三种观看方式,以争取自己的视觉话语权。

影像的传承:从“蓝色弹珠”到“地落”

太空影像的历史充满了致敬与对话。半个世纪前,阿波罗17号宇航员用胶片相机拍下了著名的“蓝色弹珠”,因其稀有而带有神圣光环。如今,阿提米丝二号任务的宇航员用 iPhone 随手就能拍下凝视地球的照片,暗示了太空探索大众化的趋势。

任务中最引人注目的两幅影像,都有意识地与历史对话:

  • 新版“蓝色弹珠”:与1972年阳光下色彩饱满的地球不同,2026年版的地球被月光浸透,漂浮于黑暗中,显得更为幽暗、柔和。这不仅是技术差异,更像是一面反映文明自我审视的镜子。
  • “地落”(Earthset):地球缓缓沉入月球地平线的景象,被命名为“地落”,以此呼应1968年曾激发环保运动的“地出”(Earthrise)。

如今地“落”取代了地“出”,忧郁接替了兴奋。

NASA明确指出,“地落”是“地出”精神的继承者。这种从兴奋到忧郁的情感转变,反映了我们对地球未来的集体焦虑。

阿波罗凝视:一种支配性的观看方式

这种刻意营造的视觉传承,根植于一种被称为 “阿波罗凝视” 的观看方式。这一概念指出,西方文明长久以来习惯于从一个单一、高远的视点将地球视为一个可被理解和管控的整体。

“升腾即支配” 是其核心逻辑,进入太空俯瞰地球,被视为一种获得全知与支配权的行为。在这种凝视下,存在两种看似矛盾却又互补的全球视野:

  • “单一世界”(One-World)视野:将地球视为一个统一的、可通过技术与理性来经营的整体。这是国家机构(如NASA)常用的叙事。
  • “全地球”(Whole-Earth)视野:将地球视为一个脆弱的、全人类必须共同守护的生态系统。这是环保主义的视觉语言。

NASA巧妙地同时运用这两种论述:先通过先进技术宣示其 支配能力,再以环保关怀赋予其 道德正当性

地缘政治的叙事对决

当前的太空影像已成为地缘政治的视觉武器,中美两国采取了截然不同的叙事策略。

  • 美国的阿提米丝计划:强调个人英雄主义与多元化(女性、有色人种宇航员),将任务包装成 “人类共同壮举” 的普世叙事,以巩固其领导地位。
  • 中国的嫦娥计划:采用神话命名(嫦娥、玉兔),强调集体意志与家国情怀,将航天事业塑造成中华文明的延续,并包裹在 “人类命运共同体” 的框架内,讲述一个关于归属与回望的故事。

尽管文化外衣不同,但两者的核心逻辑都未脱离“阿波罗凝视”的框架——即从上至下、可被整体观看和治理的地球。问题在于,在这种大国竞争之外,是否存在第三种观看方式?

观看的权力:谁被看见,谁被排除?

视觉文化理论指出,“视觉性” 本身是一种历史性的统治工具,它决定了谁有权观看、谁只能被看。在太空探索中,观看的权力显然掌握在拥有技术和资本的国家与企业手中。

「看」的权利在历史上属于殖民者;而关键在于,被看的人如何夺回回看的位置。

这种权力通过两种方式运作:

  1. 命名与“发现”:NASA宣称其宇航员是“首批以人类肉眼完整看见”月球某区域的人。这种“首次看见”的说法,与大航海时代的“发现”论述如出一辙,本质上是一种 视觉主权的宣告
  2. 区隔与排除:在由西方主导的太空影像中,凝视的主体被具体化为“美国及其盟友”,而其他参与者则被系统性地排除在画面之外。例如,中国与埃及、巴基斯坦等全球南方国家的太空合作,在主流媒体的视野中几乎 完全隐形

对于全球绝大多数人而言,他们只能被动消费少数强权生产的“人类共同壮举”奇观,这本身就是一种结构性的 视觉暴力

台湾的可能:寻找第三种观看方式

在从国家奇观转向资本奇观的背景下,台湾面临着典型的结构性困境:虽然是全球太空供应链的技术贡献者,却 无力主导影像的视觉叙事

面对这一挑战,台湾正尝试建立属于自己的视觉主体性。将首颗自制高阶光学遥测卫星命名为 “齐柏林卫星”,就是一次重要的象征性行动。

  • 跳出大国叙事:这个命名舍弃了神话、英雄或国家宏大象征,转而纪念一位用镜头记录、关怀这片土地的纪录片导演。
  • 建立第三种凝视:它试图建立一种非支配、非征服的观看方式,核心是贴近土地的 “守望”

这代表了一种小行动者在大国宇宙志竞争中,寻找不同影像语言的初步尝试。然而,要将这种“反视觉性”实践到底,最终仍取决于能否掌握 自主的发射能力,将观看的权力真正握在自己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