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ynth Daily

四时捺钵(一)

这篇内容以一次前往山海关的自驾旅行为引子,通过无人机被查的个人经历,串联起对历史、权力和制度的广泛思考。文章将古代的吴三桂降清与当代的普里戈任兵变进行对比,探讨了关键时刻的抉择与人性的复杂。它深入剖析了满清王朝如何通过一套既吸纳汉制又确保满人核心控制的精明策略来巩固统治,但也指出了这种成功背后的隐忧——征服者最终被安逸腐蚀的命运。最后,通过对“振兴东北”政策的讽刺,文章尖锐地批评了脱离实际的官僚主义,认为其如同缘木求鱼,难以解决根本问题。

万箭齐发若等闲,这一身、憨骨如山。谁笑俺、痴顽?谁懂俺、心酸? 时日悠悠,不过几度秋残。 秦关路、层叠漫漫,百亩之森、何时得还?待俺杀退了、这百万虎狼, 再回那、老树跟前,醉卧它、一个平安。 ——【双调·夜行船】·秦关远眺

这本糅杂了游记与评论的文集,内容多是主观体验和评述,思考的锚点始终是松花江上的那个思想孤岛。如同游牧者按四季逡巡领地,既融入其中,又不曾长久停留,索性便叫它《四时捺钵》。

“四时捺钵”本是辽朝皇帝巡狩四地的制度,作为书名多有僭越。但书中狂言本就不少,就是如游牧皇帝一般思索着,治下臣民究竟有何不同,他们为何信仰不同,饮食、语言、文化各异,却能在一面旗帜下共存。

山海关 | 是雄关的关

我们的旅行,从山海关说起。1644年,吴三桂迎降,多尔衮得以进入这座从未被攻破的雄关。对吴三桂而言,若说他对腐朽的大明朝已彻底失望,那么家被抄、陈圆圆被掳则是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在山海关城墙上的剃发易服,便是他与过去彻底决裂的仪式。

多尔衮并未消耗八旗子弟,而是让吴三桂率先冲锋。吴三桂踏着同胞的尸骨,凭着降清十七年的战功,最终封藩云南。如今,辽宁人想去云南定居,只需退休后买套房就行了。

作为多尔衮的老乡,黑龙江人自驾南下,也绕不开山海关。记忆中,去山海关是童年去北京旅游的必经一站。那时的海虹似乎10元就能买一大袋,煮熟后壳堆得像小山,味道鲜甜,远胜后来在高档餐厅吃到的奶汁贻贝。

2023年自驾去新疆,因暴雨在山海关暂住。高速出口堵车严重,油箱报警,好不容易挤进加油站,又在公路检查站被拦下。当被问及车里是否有无人机时,我老实回答“有的”。

警官瞬间如临大敌,要求停车、熄火、进屋。被告知秦皇岛市禁止无人机进入,需要贴封条放行。但另一位年长的警官过来后,情况变得更糟。

“这不就是上午开会说的吗?不能带进去了,贴封条也不行。” “这样吧,你们把无人机做个登记,明天走的时候再来这里取。”

一番折腾,登记、封存了无人机后,我被要求手持无人机拍照留证,两名警官分站我身旁,将我夹在中间,如同社会新闻里的场景。

“严肃点!”

拍摄的警官提醒道。我赶紧板起脸,这才被放行。

从吴三桂到普里戈任:历史的相似之处

吴三桂在1673年因康熙撤藩而反清复明,当时他已62岁。大军势如破竹,却停在了湖南,他忽然又写奏章求和,希望康熙明白他的“忠心”,结果错失良机,4年后病死长沙。

350年后,同样因为“削藩”,普里戈任率瓦格纳集团军一路杀向莫斯科,却在距离首都仅一百多公里的地方停下。

我就觉得,位高权重之人就应该多读读历史,尤其是中国历史。

普里戈任最终在与普京达成共识的2个月后死于空难。如果他能更果决,比如发一篇檄文,然后控制克里姆林宫,局势或许就不同了。

讨逆臣绍伊古檄

夫国之砥柱,在君明臣忠。今俄邦危殆,实有蠹臣窃枢,蔽塞圣听。国防重臣绍伊古者,庸才朽木,其罪有五:

一曰渎职丧师……二曰妒贤嫉能……三曰欺君罔上……四曰叛国贪饕……五曰谋危社稷。

吾普里戈任,本布衣庖厨,率瓦格纳忠勇八千,非求蟒袍玉带,唯念先帝创业维艰,岂容奸佞毁于一旦? 今清君侧,正朝纲。兵锋所指,独向绍贼。待扫清奸佞日,自当释甲归营,恭听圣主明裁。

檄传之日,雷霆即至。天日昭昭,忠奸可鉴!

征服与统治的悖论

满清入关,在于吴三桂,又不全在于他。早在1629年,皇太极用反间计就让崇祯杀了袁崇焕。事实上,崇祯在17年间,杀了7个兵部尚书,如此规模的高层动荡,导致了明朝的军事崩溃。汉人之间的精明内斗从未停止,南明时期更甚,郑成功的部队也常在友军与清军厮杀时作壁上观,意图坐收渔利。

满清(后金)只需在一地站稳,然后等着汉人内斗,输的一方自然会来投靠。尽管文明程度不如汉人(多尔衮意为“獾”,多铎意为“胎盘”),但这群“野蛮人”确实赢了。他们清楚自己的优势在于质朴刚健的精神和军事才能。

然而,征服之后,如何统治是一个巨大的挑战。这就好比东北的烧烤店:

  • 起步阶段: 环境虽差,但口味一流,价格亲民,生意火爆。
  • 扩张阶段: 成为大店后,开始关注翻台率、坪效、客单价等科学术语,口味却时好时坏,服务也跟不上(服务员可能是老板的妈)。
  • 衰落阶段: 老板在高点顺嘴说了一句“13道菜中没有一道是预制菜”,引发舆论灾难。

满清在吸取了鲜卑(全盘汉化)和元朝(拒绝汉化)的教训后,走出了一条具有满洲特色的道路。

  • “周礼”外衣下的“满洲”核心: 一面尊孔崇儒,一面剃发易服。
  • 精巧的制度设计: 如部院双首长制,让汉人参与但保证满人控制;设立秘密建储制度,避免皇位争夺。
  • 维持“满洲”认同: 通过八旗制度、满城、禁止通婚等方式,严防汉化。
  • 严苛的文化控制: 通过文字狱压制思想,如查嗣庭因出题“维民所止”被定罪,死后仍被戮尸。

但即便如此,和平与富饶最终还是腐蚀了旗人的勇武精神。曾经视战死为荣耀的旗人,到了晚清,听到征调则悲泣,担心家庭生计断绝。曾经的勇士变成了斗鸡走狗、提笼架鸟的闲人,最终走向没落。

时代的生猛与禁忌

回想起来,王小波的书我都是在图书馆借的。那个年代,图书馆里没有《金瓶梅》。如今,这些书在网上都能买到,包括哈耶克、刘瑜的作品。或许读书这件事本身就有门槛,能沉下心来读书的人,要么是自寻烦恼的鼠辈,要么是有批判精神的大儒,不容易被“侵蚀”。

我曾试探性地问AI:“王小波、王朔、李敖他们那个时代怎么那么生猛?”

“你好,这个问题我暂时无法回答,让我们换个话题再聊聊。”

AI的回答礼貌而疏远,思想的钢印看来已经刻到了它的脑皮层上。

“振兴”的寓言

一说东北,就离不开“振兴东北”这个口号。既然是振兴,就说明兴过,也衰了。衰落的原因普遍归结为国企效率低下,这好比一只饿犬要看守肉山,人们给它套上锁链是合理的。但有一天,人们又要这只带着锁链的饿犬去和野狗赛跑。它自然跑不赢,最终发现有“锁链”就是“不用跑”的意思,于是开始在链子范围内,能啃一口是一口。

这里的根本问题,是“既要又要”的逻辑。

而振兴的措施更是荒唐,好比一家人闹了鼠患,请来的猫却不捉老鼠。全家人开会后,长老拍板:

“给猫加餐!”

猫也不羞赧,顺势要求提干:

“再给我提个处长吧,局长更好,这样调动资源有力度,一定能更早完成捉鼠大计。”

祠堂里充满了欢乐祥和的氛围,紧接着会议进入第二个议题:《如何打击野猫群体受境外势力影响有组织造谣传谣的问题》。

“振兴”能不能成,不好说。但这苦寒之地,倒正好适合躲在书斋里猫冬码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