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特朗普政府和“政府效率部”（DOGE）的主导下，美国联邦科研体系正经历一场深刻的危机。这不仅是预算削减的问题，更是二战以来政府与科学之间社会契约的瓦解。像AXIS空间望远镜这样的重大项目因人员流失、资金冻结和政治审查而被迫终止。科研人员面临着研究受阻、职业前景黯淡的困境，同时科学的政治化和商业化正在侵蚀基础研究的根基，可能导致美国长期的创新衰退和人才外流。
一个项目的夭折：AXIS望远镜的故事
天文学家克里斯托弗·雷诺兹曾参与一个耗资十亿美元的轨道观测台项目——AXIS，旨在研究宇宙早期的黑洞和星系形成。项目初期进展顺利，但在DOGE推动下，NASA进行了大规模的提前退休和买断计划，导致项目团队瞬间失去了核心成员。
- 人员流失： AXIS团队失去了20人，包括负责关键技术的工程师和项目经理。雷诺兹的团队不得不“根据他们留下的PPT，试图弄清楚他们做了什么”。
- 预算归零： 特朗普政府的预算提案将支持AXIS的整个项目资金完全削减。尽管这只是提案，但NASA的领导层迅速开始使其优先事项与总统的预算保持一致。
- 系统性瘫痪： 工程师被调往其他项目，导致成本评估严重延迟。随后的政府停摆使一切工作陷入停顿。最终，在巨大的混乱和压力下，AXIS项目因“成本太高、耗时太长”而被终止。
雷诺兹说，这次经历的痛苦之处在于其过程。项目“从未被正式取消，我们只是被活活饿死了。”
全面瓦解的科研体系
AXIS的遭遇只是冰山一角。整个美国的科学界都在经历同样的混乱，研究人员普遍感到愤怒和震惊。
- 资金冻结： 数千项联邦拨款被冻结或取消，约有2600项、价值14亿美元的拨款仍悬而未决。
- 机会锐减： 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NSF）和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的拨款数量仅为正常时期的四分之三。NIH发布的“资助机会通告”从每年多达850个骤降至2026年3月中旬的14个。
- 人才外流： 近95,000名科学家离开了联邦政府。顶尖的欧洲科学家不再申请美国的博士后职位。丹麦生物学家克里斯蒂安·安德森表示：“对于像我这样的人来说，最好的选择可能是离开，到别处去做科学。”
这不仅仅是职业受到攻击，许多科学家感到他们个人也受到了攻击。一位研究人员指出：“研究人员和联邦政府之间的信任已经完全破裂。”
政治审查与被扼杀的研究
当前的危机超越了资金层面，政治干预正前所未有地渗透到科研领域。
“我们整个研究领域都被关闭和审查了，因为有些人觉得‘结构性种族主义’这个词很冒犯。” —— 珍娜·诺顿，NIH项目主管
NIH的政治官员甚至分发了禁止在拨款申请中使用的词汇清单。任何提及“多样性、公平和包容性”（DEI）或“结构性种族主义”等社会健康决定因素的研究都面临被取消资助的风险。此外，新规定禁止将项目分包给海外合作者，这严重打击了需要国际合作的领域，如埃博拉和拉沙热等传染病的研究。
旧契约的终结与“学术资本主义”的兴起
二战后，万尼瓦尔·布什在《科学：无尽的前沿》报告中确立了政府与科学界的“契约”：政府资助不以实用为目的的基础研究，这些研究会成为未来实用技术和知识的源泉。这个模式为美国带来了数十年的繁荣与创新。
然而，这种模式正在被一种新的理念所取代，即“学术资本主义”。
- 新模式的核心： 所有研究都应具有经济相关性，并有助于资本积累。
- 硅谷的影响： 科技行业的成功人士推崇“快速行动、颠覆市场、赚钱”的理念，这种观点正日益影响政府对科学的资助策略。
- 领导层变动： 新组建的总统科技顾问委员会中，13名成员里只有一位是科学家，其余都是硅谷的知名人士，如风险投资家马克·安德里森。
这种转变将科学置于政治品味和商业逻辑的审视之下，几乎注定会减少那些改变世界但无法立即变现的重大发现。
记录罪证，以待未来
科学家们被告知，他们的工作应当是客观的，不应涉及政治。但如今他们发现，政治恰恰是问题的核心。
“为真相与和解委员会，为之后的纽伦堡审判保留证据。保留收据。写下你所看到的。告诉他们他们做了什么。我们非常擅长记录X如何导致Y。” —— 格雷格·贡萨尔维斯，耶鲁大学流行病学家
面对机构的沉默，一些科学家呼吁，现在他们有了一项新工作：作证。他们需要利用自己的专业技能，详细记录当前体系的瓦解过程，为历史留下一份详实的档案。因为在一个时代终结之后，总会有下一个时代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