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及的新行政首都项目,官方宣称旨在缓解开罗的拥堵并打造“智慧城市”,但实地探访揭示了其本质更像一个为巩固总统塞西个人形象而建的宏大面子工程。这个沙漠中的新城充满了巨大的地标、未完工的工地和大量空置房屋。文章指出,这类项目是威权国家建设模式的典型,它们有能力大规模建设,却因规划失衡、过度依赖汽车、腐败和政治作秀等因素,最终造出低效且缺乏人气的城市。这与虽然拥挤但充满活力的开罗旧城形成鲜明对比,并引出对中国在海外基建中的角色、债务风险以及这些新城能否真正改善民生的质疑。
新首都存在的理由是什么?
官方给出的理由是缓解开罗约2000万人口带来的拥堵。然而,开罗并非所有区域都拥挤不堪,并且这座新城并非紧邻开罗郊区,而是位于一小时车程外的沙漠深处。
根据当地人的看法,真实原因更为复杂:
- 展示权力: 许多埃及人认为,这是总统塞西为了“展示自己的强大”而采取的行动,希望自己能像修建金字塔的法老一样名垂青史。
- 防止革命: 新首都宽阔的大道和分散的布局,使得民众难以像在开罗那样的密集城市中聚集和包围政府大楼。在这里,没有汽车几乎无法组织抗议活动。
- 富人的避风港: 新城及其附近的封闭式郊区,如 Madinaty,看起来更像南加州的富人区,为埃及的精英阶层提供了一个逃离老城混乱的去处。
一位开罗的店主带着历史的无奈感总结道:
埃及人似乎总是喜欢把钱花在不毛之地,建造一些宏伟的庞然大物。
沙漠中的巨大空城
新行政首都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无数巨大、浮华的建筑,被无尽的沙丘和瓦砾所包围,一切都显得格格不入。
整个城市就像一个巨大的建筑工地,其中点缀着一些已经完工却空无一人的地标:
- 非洲最大的清真寺: 建筑宏伟,但几乎空无一人。
- 体育城: 为申办奥运会和世界杯而建,拥有近94,000个座位的体育场。
- 知识城: 耗资9.5亿美元,号称未来的数字经济中心。
- 新总统府: 据说以古埃及太阳神的形象设计,造型庞大。
- 政府部委大楼: 一排排风格夸张的巨大建筑,很难想象其工作人员能填满哪怕一层楼。
- 非洲第一高楼: 由中国公司承建,是市中心的地标建筑群之一。
这些崭新的建筑表面都覆盖着一层风沙,仿佛油漆未干就已开始老化。流浪狗睡在空旷的高速公路中央,整个场景宛如电影《银翼杀手2049》。
中国的角色与全球模式
最初的阿联酋开发商退出后,中国建筑集团有限公司 (CSCEC) 接手了核心区的建设。尽管欧洲公司也参与了电力和单轨铁路的建设,但中国无疑是最大的参与者。
新首都 marketed as a "smart city," a term that practically means a city pre-wired for surveillance infrastructure, data integration, and autonomous vehicles.
这套建设模式正在全球被复制:
- 印度尼西亚的努桑塔拉。
- 塞内加尔的迪亚姆尼亚久。
- 马来西亚由中国公司开发的“森林城市”。
这些项目大多有着相似的理由(缓解旧城拥堵)、大量的中国参与,以及最终陷入“鬼城”状态的风险。中国的动机很简单:为其国内已经饱和的庞大建设能力在海外寻找出路。 风险则由东道国承担,当它们无力偿还债务时,中国便可以通过债务转换等方式获得其国家资产,斯里兰卡的港口和埃及的部分国有资产就是例证。
为什么威权国家总是建不好城市?
新首都的城市蓝图遵循一种僵化的功能分区逻辑:这里是居住区,那里是工作区,另一边是休闲区,而往返于这些区域之间必须依赖汽车。这与充满活力、适宜步行的城市街区背道而驰。
威权政体有能力大规模建设,却总是建得如此糟糕,背后可能有几个原因:
- 政治控制: 一个围绕汽车设计的城市,天然地阻碍了人们的自发聚集,从而使集体政治行动变得极为困难。
- 腐败与面子工程: 这是最核心的理论。当资源有限时,建设者倾向于将建筑分散在最大面积上,而不是密集地建好一个区域。这样,项目在无人机航拍画面中会显得非常宏伟,足以给领导留下深刻印象,但对于实际居住者来说,步行体验是灾难性的。
开罗的普通人宁愿留在拥挤但充满生活气息的旧城,那里有商店、公园,并且不需要他们负担不起的汽车。
这背后浮现出一个更深层的问题:一方是拥有超凡建设能力、却常常建造出空城的威权国家;另一方则是被程序、诉讼和政治分裂所困,丧失了大规模建设能力的民主国家。
现代法老的遗产
无论成功与否,新首都都是塞西总统的一座个人纪念碑,他的肖像无处不在。这与古埃及法老的行为如出一辙——他们建造金字塔并非为了安置人民,而是为了让历史记住自己的名字。
雪莱的诗《奥兹曼迪亚斯》描绘了古埃及法老拉美西斯二世的巨大雕像最终沦为沙漠中残骸的景象。历史总是在押韵,塞西总统如今正是在同一片土地上,为自己竖立着新的纪念碑。
我遇见一位来自古国的旅人, 他说:“有两条巨大的石腿,不见躯干, 矗立在沙漠里……近旁沙地上, 半埋着一张破碎的石脸,那眉宇, 那撇着的嘴,那冷酷的号令, 说明雕刻者深谙其人的激情, 而那激情还留在石头上,永不消逝…… 基座上刻着这样的字: ‘吾乃奥兹曼迪亚斯,万王之王; 功业盖世,强者折服!’ 此外,荡然无存。在那巨大的废墟四周, 只有无垠的孤寂,平坦的黄沙伸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