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ynth Daily

无人未来

“加速主义”这一术语如今通常指代两种截然相反的思潮:一种是白人至上主义者鼓吹通过暴力制造社会崩溃,另一种是硅谷精英推崇用技术和资本走向“科技乌托邦”。然而,这两种理解都偏离了其最初的哲学根源。加速主义的真正鼻祖是哲学家尼克·兰德,他认为资本主义和技术本身就是一种不断瓦解人类中心主义的无情力量。在兰德看来,资本主义之所以“好”,恰恰因为它冷酷、异化,并最终将把人类推向一个超越自身、甚至灭绝的“非人”未来。当代对这一思想的挪用,无论其形式如何,都误解了兰德的核心观点:加速并非为了实现任何人类的目标,而是为了迎接人类自身的终结。

两种相互矛盾的“加速主义”

“加速主义”一词已从互联网的阴暗角落进入主流视野,并分裂为两种截然对立的形式。

  • 暴力极端派: 以新西兰基督城枪击案的凶手布伦顿·塔兰特为代表。他在其宣言中明确提出“破坏稳定与加速主义”的策略,旨在通过暴力恐怖行为激化社会矛盾,最终推翻现有秩序,建立一个白人单一民族国家。这种思想本质上是白人至上主义的变种,希望通过制造危机来达成其政治目的。

    “真正的变革……只会在危机的熔炉中出现。渐进式变革永远无法取得胜利。稳定和舒适是革命性变革的敌人。”

  • 科技乐观派: 以硅谷投资人马克·安德里森等科技精英为代表,他们自称为“有效加速主义者”(e/acc)。他们相信,所有社会问题,无论是贫困、战争还是气候变化,都可以通过不受限制的技术创新和资本主义竞争来解决。在他们看来,技术-资本机器是为人类服务的,是“最亲人类的事物”。 > “我们相信,技术-资本机器并非反人类——事实上,它可能是最亲人类的东西。它为我们服务。所有的机器都为我们服务。”

然而,这两种广为流传的版本,无论是白人民粹主义还是科技乌托邦,都与加速主义最初的、更为奇特和黑暗的哲学思想相去甚远。

思想源头:尼克·兰德与对人类的批判

加速主义的根源始于英国哲学家尼克·兰德。他早期的思想深受后结构主义影响,并与他人共同创立了充满实验性的“赛博文化研究中心”(Ccru)。兰德思想的核心,在于对人类自恋和人类中心主义的彻底批判。

兰德认为,从康德到现象学,西方哲学传统一直将人类心智置于现实的中心,强行用人类的理性框架去理解和塑造世界。他将康德的哲学比作资本主义帝国压迫“他者”的意识形态:正如资本主义在经济上利用全球南方,却在政治上将其排斥在外一样,康德哲学也承认存在一个不可知的“物自体”(noumenon),但又禁止我们真正接触它。

对兰德来说,这种哲学在遭遇真正的“他者”之前就将其驯服,迫使一切陌生的事物都只能通过我们预设的观念滤镜出现,最终让“他者”变成了我们自身的映像。

从批判哲学到拥抱死亡

为了打破这种人类中心主义的牢笼,兰德提出了一个激进的标准:死亡

  • 死亡是终极的他者: 死亡是思想无法触及的绝对界限,它证明了现实超越了人类的认知能力。
  • 哲学应是“恋死癖”: 一门真正追求智慧(philo-sophia)的哲学,必须拥抱死亡这一终极事实。以物种的立场思考是一种“可悲的狭隘主义”。
  • 死亡是批判的标准: 兰德用“死亡”作为衡量哲学家信誉的标尺。任何未能正视自身思想有限性的哲学家,都未曾真正把握现实。

他将这一思想传统称为“力比多唯物主义”,其追随者包括叔本华、尼采和弗洛伊德等人,因为他们都揭示了某种超越人类意志和理性的非人力量,如盲目的生命意志或无意识的“死亡驱力”。

转向资本主义:终极的“非人”引擎

到了 1990 年代,兰德的思想发生了决定性转变。他不再将资本主义视为压制“外部”力量的系统,反而开始将其视为实现“非人”未来的终极引擎

深受德勒兹和加塔利《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的影响,兰德看到资本主义具有一种永不满足的“解码”或“解域化”动力。与维持现状的前现代社会不同,资本主义为了不断增值,必须持续创造新的商品和欲望,从而不断瓦解固有的身份、价值观和社会关系。

但兰德比德勒兹和加塔利走得更远。后者认为资本主义在解码的同时也会进行新的“再编码”(例如,国家和家庭的维系),而兰德则认为,我们应该“加速这一进程”

他断定,资本主义最强大的革命力量并非来自人类的反抗,而是来自其内在的技术创新本身。

“当再生性商品化利用技术替代被计为工资成本的人类活动时,它不仅在理论上,而且在现实中淘汰了动物、有机体和各种肉体统一体。”

随着自动化和人工智能的发展,资本主义本身就成了一台自我强化的智能机器,它正逐步淘汰人类。兰德认为,反资本主义者的道德愤怒是徒劳的,因为他们试图挽救的“人性”,恰恰是这台机器要摧毁的东西。

技术奇点:人类的终结

兰德对人工智能和技术奇点的思考,是他成熟思想的顶峰。他预言,人工智能将很快超越生物智能,并进入一个人类无法理解的、自我迭代升级的循环中。

这个奇点对人类而言,表现为一场创伤性的“熔毁”(Meltdown),因为它彻底摧毁了人类理解世界的能力。

“人工智能超越生物智能的界限可能还需要几十年,但想象人类对地球文化的统治还能持续几个世纪,甚至在某种形而上学意义上永存,是完全迷信的。”

兰德对奇点的态度既非乐观也非悲观。他不像科技乌托邦主义者那样期待永生和繁荣,也不像末日论者那样恐惧人类灭绝。他认为我们应该拥抱奇点,恰恰因为它将导致人类的终结。因为兰德的最终追求不是人类的福祉,而是对那个剥离了所有人类幻象的、冰冷的“实在”的绝对认知。

结论:被误读的遗产

当代两种主流的“加速主义”都严重误读了兰德。

  • 白人至上主义者借用了“加速破坏”的逻辑,但其目的是为了回归一种保守的人类传统,这与兰德彻底的反人类中心主义背道而驰。
  • 有效加速主义者赞同他对技术-资本的热情,却忽略了一个关键事实:兰德认为这台机器通向的未来,与他们所期望的“亲人类”乌托邦完全相反。

他们都选择性地截取了兰德思想中“加速”的部分,却将其嫁接到自己以人类为中心的目标上。而尼克·兰德的真正观点是:资本主义之所以值得被“加速”,不是因为它能实现人类的任何梦想,而是因为它能最高效地将我们导向自身的毁灭。对他而言,“没有任何人类的东西能走出不远的未来”,而这恰恰是一件值得欣喜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