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关于获奖短篇小说是否由 AI 创作的争议,揭示了当前 AI 检测技术的局限性。但这起事件更深层地暴露了文学界存在的问题:对特定写作风格的偏爱、对后殖民写作的刻板印象,以及一个已经公式化的“文学品味”体系。最终,它迫使我们思考,当 AI 能够完美模仿那些看似精致却空洞的套路时,真正有意义的写作——那种源于作者内心真实意图的创作——其价值何在。
一场文学奖风波
英联邦短篇小说奖的一位区域获奖者 Jamir Nazir,因其作品《The Serpent in the Grove》被社交媒体广泛质疑使用了 AI。
- 指控来源: 社交媒体用户指出,故事中充满了不自然的表达、奇怪的比喻和整体的“不可读性”。
- AI 检测: AI 检测工具显示,该文本有 100% 的可能性 是由 AI 生成的。另外两篇获奖作品也受到了类似的怀疑。
- 作者回应: 所有被指控的作者都否认使用了 AI。Nazir 解释说,由于健康原因,他主要通过手机的语音转文字功能进行写作。
- 官方态度: 奖项主办方最初表示作者已确认未用 AI,但随后承认,或许是时候“审视我们的流程是否足够健全了”。
评委们是否给一篇 AI 抄袭的作品颁了奖——我们还不知道,也许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
AI 写作的蛛丝马迹
人们认为,AI 生成的文本有一些常见的“套路”,而这篇获奖小说几乎集齐了所有特征。这些修辞手法的滥用,使得文本听起来很有节奏感,但却与内容脱节。
重复手法: AI 偏爱使用 首语重复 (Anaphora) 和 尾语重复 (Epistrophe) 来营造一种深刻的氛围。
“没有风扇,没有灯泡,没有嗡嗡声。” “灌木留住了它,蛇喜欢它。”
异构想象 (Zeugma): 指一个动词同时连接两个不同性质的对象,一个是具体的,一个是抽象的。这在故事中随处可见。
空气“充满了甘蔗和遗忘的甜味”。
- 井口“用胶合板和偶然封住了”。
否定对比: “不是 X 而是 Y”的句式,因在 AI 文本中泛滥而备受诟病。 > 笑声“划破了寂静,而不是治愈它”。 > 灌木接纳了他——“不像母亲,像法官”。
空洞的华丽与陈词滥调
这篇小说的主要问题并非完全不合逻辑,而是充满了多愁善感和陈词滥调。它努力营造一种宇宙真理的感觉,但手法笨拙,就像许多人类作者也会犯的错误一样。
故事中充斥着一些让普通读者感到怪异的句子。
“那种走路的姿态,能让长椅变成男人。”
同时,故事中的人物也陷入了 后殖民情节剧的最陈腐的刻板印象 中:一个被暴力驱使的可悲丈夫,一个母亲般的乡村妇女,一个顺从的年轻新娘。这些角色感觉像是对许多生活经历的统计学近似,却不代表任何一个真实个体的经历。
“十九岁,像雨后的尘土一样棕色,她揉着面团的节奏不是来自喜悦,而是来自忍耐。”
AI 暴露了文学圈的“公式”
许多评论认为,这篇小说能够获奖,本身就说明了文学圈存在更深层的问题。
- MFA 风格泛滥: 有人指出,这反映了创意写作项目(MFA)过度推崇一种 华丽但缺乏实质内容 的写作风格。
- 对“全球南方”的偏见: 这也可能证明了文学机构对来自“全球南方”的作者抱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他们奖励的是一种充满异域情调和神秘主义的、经过美化的贫困叙事。
- 写作公式化: 最关键的一点是,这暴露出“正宗”后殖民文学的风格已经变得如此僵化和公式化,以至于语言模型可以轻易地模仿它们。
“这桩丑闻在于,现有的‘正宗’后殖民散文公式已经被如此地编纂成典,以至于语言模型可以令人信服地复制它们。通过这种方式,AI 并非颠覆了文学品味,而是暴露了其内在构造。”
“随它去”主义的威胁
AI 写作的威胁在那些本身就依赖固定角色和场景的类型小说(如言情和奇幻)中尤为明显。这催生了一种被称为 “sloptimism”(随它去主义) 的心态:如果某种艺术形式数量庞大,人们也在消费它,并且没有太多抱怨,那它又能有多坏呢?
然而,这种心态的对立面是,读者理应得到更好的东西。一个 AI 无法真正“意指”它所写的内容,同样,一个人类作者也无法真正“意指”AI 为她写下的东西。她可以同意、可以借用、可以躲在后面,但她无法发自内心地去表达它。任何一个严肃的读者都知道,这种没有内在目的的写作,永远无法与作者从胸膛中掏出的作品相提并论。